12.第 12 章
“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何红丽的消息传到老张案头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从燕京发来的公函。
小刘秘书推门进来,压着声音快速把罐头厂那档子事儿三两句说完了。
老张听完,则是“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了桌面上,连带着手边搁着的那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都被震得盖子哐当跳了一下。
茶水溅了出来,他的怒火也烧了起来。
“冒名顶替、非法拘禁、还打算把人卖到外省去?谁给他们的胆子?!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敢干这种旧社会的老把戏!”
“燕京那边正盯着汴州的一举一动,第一批招工、第一批新工人上岗、第一批物资调配……这些都是他们要看的内容,结果咱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外头人会怎么说?说咱们汴州的妇女还跟旧社会一样被关起来买卖?说咱们政府管理一塌糊涂?!”
“我看他一家子真是要反了!”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老张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而小刘站在旁边,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幸好屋里静了几秒之后,再度有敲门声响起,小刘如蒙大赦,赶紧过去开门,就看见陈明康正站在外头。
小刘惊喜:“陈局!”
老张喘了两口粗气,慢慢冷静下来:“来了老陈,说说吧,事态控制得怎么样了?”
“目前,何红丽的父母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正在做笔录,至于他们家那个冒名顶替的何国华现在已经移交到局里,罐头厂的招工流程也暂停进入了复核,所有新职工的身份信息会重新过一遍筛子。”
“那个什么……何红丽本人呢?”
“被关了两天,没吃没喝,情绪激动之下送了医院,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陈明康顿了一下,笑了笑,“这丫头人机灵,身体也好,这件事没给她造成太大的损伤,不过得养几天看看,所以她的名额我就让人先留住了,等她身体养好了,该她的还是她的。”
“那就行,你办事儿我向来很放心。”
老张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如今汴州刚刚起步,咱们绝对不能让人以为这摊子事好糊弄……”
“这样,你回去之后,把罐头厂那个案子从头到尾理清楚,谁牵涉的、谁经手的,一个也别漏!这件事必须严惩,杀一儆百,何家那帮人更是,查出来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以免之后会有更多人效仿!”
“对,特别是在处理何红丽这姑娘的问题上,你要慎重,不能让人受了委屈无处伸冤,这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必须要让大家伙知道,咱们现如今讲的是公平公正,只要是自己凭本事考上的,谁也抢不走!旧社会那一套,在这片地上,玩不转了!”
“明白。”陈明康点点头,“汴州以前是啥样,咱们心里都清楚,饿殍遍野,卖儿卖女,那是旧社会留下的烂摊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手里有粮,有机器,有人,有盼头……谁要是敢把那些烂东西再翻出来,别说他八辈祖宗,连他十八辈祖宗的坟,老子都得给他挨个掘出来!”
“还得是你。”听着这些话,老张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凶狠的笑容,“对了老陈,我记得从燕京还有各大医学院来的那群医学专家是今天到,对吧?”
陈明康点头:“说是八点的火车到汴州,不过这会儿小微已经到医院了,我叫人送何红丽那姑娘去医院的时候就看见她了,估计那些医疗物资都到仓库了。”
“行,来了客人,咱们这边就负责好好招待,可得让他们吃好喝好,不要光顾着学习,忘了照顾自己身体,毕竟未来咱们全国上下的疑难杂症,都得靠他们了。”老张吩咐着,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
…
与此同时。
何红丽飘在半空中。
她的身子还躺在炕上,平日里朴素的衣裳如今被换成了一身红得扎眼的嫁衣,她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着那衣裳真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货,领口都有包浆了。
真恶心啊,她想着,也想动,身子却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屋子被人推开,一个佝偻着腰的男人走进来,一瘸一拐地朝她靠近,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捂了很久的味和烟油子味,混在一起,呛得她喘不上气。
“滚开!别过来…!”
她拼命想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而那只是看着就让她厌恶至极的男人冲躺在炕上的她伸出一只手,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的时候,何红丽猛地睁开了眼睛。
“咳咳……”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着脸颊。
这会儿她眼前还是恍惚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看见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鼻子里闻得到消毒水和煤炉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于是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看到的那些,原来都是梦。
是梦……
她没被逼着嫁人,也没被绑着送走,更没死!
她还活着。
“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拉回她的思绪。
何红丽猛地转头,这才发现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着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穿一件浅灰色的棉袄,领口却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衣领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那衣服的料子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干净,绵软。
能穿着这样的衣服,打扮的如此体面,皮肤也是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姑娘怕不是地主家小姐吧?!
“你、你是……”
“我姓洪,公安局陈副局长是我叔,别怕,你现在在医院里,你的家人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也已经安全了,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这水里可没药。”
洪令微端着一碗水,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把那花里胡哨的小水缸送到她嘴边。
何红丽也确实是渴了。
被关起来的那两天,她几乎没吃也没喝,胃开始痛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这回一醒来,更是感觉喉咙要冒烟了。
她要喝水!
不过……
周围看着也确实是医院的场景。
联想到她差点因为窒息而昏迷过去之前看到的那几个人影,何红丽快速推断出了现如今自己所在的地方威胁不大。
所以她接过了小水缸。
水温温的,不烫,顺着干裂的嘴唇滑进喉咙的那一刻,何红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拽回了人间,活过来了。
“慢点喝,再给你接一杯,不过这个有点热……”
一句话还没说完,水就被何红丽咕咚咕咚喝完了,洪令微愣了一下,看着她递过来的杯子,只好又给她倒水。
直到终于连着喝了三杯,她才放下水杯:“我这是在哪?何家人呢?”
“被抓了。”洪令微平静道,“你送出去的那封举报信被公安局的陈局长看到了,所以何国华和你爹娘现在都已经被控制了,案子正在审,陈局长说,让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回厂里去,住院的这几天的花销由厂里承担,算厂里给新职工的福利。”
“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
“……”
何红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紫红的勒痕,然后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洪令微刚递过去一张手帕,想说一句想哭就哭,不用憋着,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就整个人扑进洪令微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
何红丽哭得委屈,声音嘶哑又难听,却更让人听了忍不住感到一阵心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洪令微的肩头都给洇湿了一大片。
洪令微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
何红丽哭了好久,久到嗓子完全哑了,才慢慢止住。
而洪令微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也慢慢把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给拼了个清楚——
“我家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穷,养不起那么多张嘴。”
“我三岁那年,家里把我送到我姑奶奶家寄养,说是寄养,实际上就是送人了,不然怎么就一送就是十几年?”
“姑奶奶家也不宽裕,但好歹没饿死我,后来姑奶奶没了,我没办法,只能回来。”
“我回来的时候,家里人都挺客气的,我也以为他们是真心接纳我了,我想着,既然回来了,那我就自己找个出路,不白吃家里的粮,正好赶上罐头厂招工,我一听那条件,五十斤粮管两顿饭,我就动了心思。”
“我跟我爹说想去试试,他没反对,但我估计他当时应该压根没把我说的这些话当回事,因为他们都觉得我一个丫头片子,认不了几个字,能考啥?可我在姑奶奶家那几年,跟邻居一个姐姐学过识字,我认得字,会算数,我觉得我比何国华强多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我能考上的话,家里肯定会跟我再亲近一些,因为我能赚钱养活自己、也能贴补他们了,那我也能算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了吧?”
“结果……考完之后有天晚上我醒过来,听见我爹在隔壁屋说话,说他认识机械厂内部的人,也找人去打听了,何国华没考上,所以他们打算第二天再去找找人打探一下我有没有考上,要是没考上就算了,要是考上了,他们就让何国华顶我的名去上班。”
她说到这里,又下意识地有些发抖。
只要一回想起那天晚上听到那些话的时候那种心情,她就浑身发冷。
“我那时候怕得不行,躺在炕上动都不敢动,可是我又不甘心,所以第二天,趁着家里没人,我写了好几封举报信……”
“那会儿我还有点犹豫,因为我想着他们万一只是说说呢?万一我把信送出去,可他们没干这些事儿,或者说我压根没考上,那不就是白跑一趟,还给家里惹了麻烦?”
她又开始哭。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已经很清楚了。
何家人打听到她真考上了罐头厂,就想让何国华代她去上班。
事实证明,幸好她最后把信送出去了,不然,再犹犹豫豫一阵子,她可能真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她这么一闹,罐头厂和机械厂这边肯定要经过一番大整改了。
不说别的,就说这个职工名单。
当时上头可是严令禁止随意透露职工信息的,何家人是怎么打听出来何国华没有考上机械厂那边的?找谁打听的?又是怎么打听出来罐头厂这边的事儿的?
堂堂一个国营厂,消息就这么好打听吗?领导都严令禁止了,还有人在往外头透露信息,这其中会不会涉及到贿赂的问题?
光这一个事儿,就够查了。
光这一个事儿,也够把老张老孙他们给气死了……
想着,洪令微又拍了拍何红丽的背,安慰了她几句,最后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我刚听你说,你在邻居姐姐那儿学了算数和认字儿?那你这回出来有叫那个邻居姐姐跟你一块出来参加招工吗?”
“没。”何红丽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眼神有些犹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那个邻居姐姐她身体不太好,干不了太累的活,所以就……”
洪令微看了她一眼,察觉到何红丽似乎不太想细说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只温和地转开话头道:“原来是这样,那太遗憾了,不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想进厂学技术,想靠自己干活吃饭,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想……想能给国家做贡献。”何红丽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来,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了。
洪令微笑容加深:“那你可得好好养身体,养好了身体才能快点出院,你认字,又肯学,以后肯定能走得很远。”
“我、我……我一定努力。”何红丽的眼眶又湿了,用力点了点头。
“行了,我不跟你聊了,医生说你得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就明天再说吧。”洪令微站起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
何红丽躺回去,看着洪令微转身往门口走去,忽然小声喊了一句:“姐……谢谢你。”
洪令微回头,冲她弯了弯眼睛:“睡吧。”
说完转身,她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煤油灯的光照得走廊一片昏黄的,周涛正靠在墙边等着,见她出来,便直起身子迎上来两步。
“小洪同志,打听出来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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