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四座皆惊,许夫人将帕子撕碎,谢姨娘微微挑眉。
暗处静静饮酒看戏的一道身影闻言停滞半晌,饶有兴味地放下酒杯。
段南音又缓缓接话:“我看各位夫人神色有异,怕是也难以相信。谢流云出身微贱,与殿下云泥之别;容貌普通,与殿下的绝色风华相比更显鄙陋。我为何抛弃殿下,选这种无一可取之处的男人?”
谢流云被骂得呆愣,五分困惑、三分痛苦与两分纠结不安终于消失。他张了张口,弱弱发声:“二娘子,你我一见倾心、一路相伴、共度险境、竹林定情……”
段南音不屑:“哦?你这点故事,怎么看也比不上我与殿下蓝月湖畔初见定情,皇家围场共乘一骑,路遇刺杀互相挡刀的情谊啊。”
众人都不料想这种时候段南音倒说起她与穆王的情史,许夫人闭了闭眼,脸都黑了。
周夫人也沉默了,她看段南音出招根本没有章法,一时都不知如何添火浇油。
只有谢流云艰难回应:“二娘子,你我曾相约此生携手白首,彼时你还未遇见穆王……”
段南音抽出发中金簪,用尖端挑起他下巴:“先生与穆王之间,我哪怕始乱终弃,也合乎情理吧。谢先生,如今听来,你是否心悦我而不得,特地泼我脏水、辱我声名,好将我拉下与你相伴?”
“段南音!”许夫人怒极拍椅,生生吞下“你在胡闹什么”的指责。
“母亲别急,诸位夫人想看戏,我好让这场戏多些波澜,才更好看。”段南音松手,又施施然站定,拿出手帕仔细擦着金簪,“谢先生既说你我曾经定情,可有信物?”
眼见谢流云又蠕动,这次不等段南音眼色,梁元寿主动为他松了绑。
谢流云从怀里掏出段南音在凌虚阁赠他的玉佩。这次他学聪明了,跪行越过段南音,将玉佩交给许夫人,哭号道:“大太太,二太太,这是二娘子与我的定情玉佩,上面还刻有‘音’字。二娘子闺名‘南音’,这确属娘子私藏之物。”
许夫人一眼便认出这是段南音的玉佩,登时冷汗涔涔,恨不将玉捏碎。
萧夫人与周夫人也凑过来,周夫人还从许夫人手中拿过赏玩,翻来覆去地看,故作讶异道:“确实有个‘音’字啊!二娘子,这莫不真是你的玉佩?你也来瞧瞧,可别弄错了。”
段南音身形未动,淡淡道:“不必瞧了,这的确是我的玉佩。”
一语如石入海,最懂事守礼的小娘子都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段南音又问一句出乎众人意料之语:“谢先生,可有更多首饰了?”
谢流云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段南音冷冷道:“既然谢先生身上没有了,云岫,你帮我搜搜琇莹身上还有没有。”
云岫领命,不多时便从琇莹身上拿出一小包金银首饰,惊道:“这全都是娘子的首饰!琇莹,你掌管娘子的私库,却监守自盗!”顿了顿又补道:“原来如此,你们二人在府里勾结,偷走娘子财物。我看今晚果真是你们船上伤人劫财,畏罪潜逃!”
琇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不知为何在她身上的包裹,回想起今夜她与段南音的拥抱,身子几乎瘫软。
从始至终,她才是二娘子的猎物。
她不敢再牵扯段南音,流泪无力辩护:“大太太,二太太,奴婢不敢!真的不敢!”
周夫人趁机插话:“我看这丫头一副胆小样,心思还挺缜密,还留着这么多首饰做私逃的资产呢!”
周夫人话里只有“私逃”二字,却不说是谢流云和琇莹私逃,还是谢流云和段南音私逃。
段南音笑道:“周夫人可别被她柔柔弱弱的表象骗了。前些日子,我已察觉身边藏有家贼。我本十分信重这婢女,将私库钥匙尽皆交由她保管,却近日看她行迹诡秘,言语遮掩。我偷偷查了她的屋子,未曾发现赃物,便疑心她与外人勾连。果不其然,我在首饰铺找到她销赃的证据。今日我特地遣她早早回家,便是想出其不意,人赃并获。孰料她如此大胆,竟连卖身契也不顾了,趁乱要与贼人私奔。”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珍琅阁的买卖契书,听闻我正调查家中下人销赃一事,姜阁主特借我一用。这婢女心思缜密,契书上的名姓与字迹全部作伪,可这手印与指纹断乎是做不得假的。”
段南音冲云岫使个眼色。
云岫心领神会,拿出早已备好的印泥,又从段南音手上接过契书,径直走到琇莹身边,压着她的手再印了一次手印。
事毕,她将印着两张手印的契书恭敬交给梁元寿。
段南音道:“还请中郎将帮忙辨认,两个手印是否同属一人?”
梁元寿端详半晌,拱手道:“各位贵人,前后印记并无差误,应当都是这位婢女留下。”
金吾卫中郎将善追踪侦查,他的话一锤定音,无人胆敢置喙。
谢流云看琇莹已脸色煞白少有活人气息,乱嚎道:“她偷她的东西,我哪里知晓!各位夫人、官爷,抓她就是,可别冤了我!”
萧夫人厉声道:“你们二人共同出逃,还说不是同党?!满嘴胡言乱语,偷个玉佩就敢攀污我家娘子,你这种人当被乱棍打死!”
“我,我,我……”谢流云胡乱擦一把额上冷汗,“二娘子还与我唱和情诗,我也日夜珍藏,就在……就在……这儿。”
皱巴巴的衣袖里跑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云岫弯腰一一理好,递给段南音。
段南音扬了扬手中一沓:“诸位夫人,还要看吗?”
萧夫人以退为进:“此人存心构陷,又有婢女里应外合,想必这几张纸也是偷来的,不必看了吧。”
“那这……”周夫人刚开口便被段南音打断:“还是看一看。”
段南音将情诗分为四等份发给四位夫人,并贴心叮嘱:“诸位夫人娘子,看完手里这一份,还可以交换看,想看就看,应看尽看。”
许夫人认得段南音的笔迹,犹疑道:“这几首诗……”
段南音挑眉接话:“这几首诗,也是我所写。我日夜思慕穆王殿下,苦于无法日日得见,相伴左右,忧心忧思,情动于中,只能寄托笔墨之间了。”
竟然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
许夫人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崩溃喝问道:“那为何最后的落款是‘赠云郎’!”
段南音一派纯真地摇头:“我不知。”
“你!”
“母亲,女儿的确不知。”段南音不急不缓,“不过母亲难道瞧不出,最后落款的字迹与前头的字迹不同么?”
各人仔细去瞧,果真如此,又请梁元寿看,梁元寿也点头,沉声道:“两种笔迹粗看相似,但筋骨锋芒有所不同,落款处字迹明显比之前头气弱。”
段南音道:“贴身婢女偷得我写的诗,却偷不到‘赠云郎’三个字。她的字是我一笔一划亲自教的,粗略习得几分我字的模样罢了。”
缓过神来的许夫人十分愤恨:“这等包藏祸心的刁奴,该死!”
该死的琇莹怔怔望着段南音,她想她应该知道“赠云郎”这三个字从何而来——从她随二娘子习字的桌案上来,从她为了讨好二娘子而日夜苦练相同字迹的辛劳中来,从那句“那些你还不会的东西,我日后会一一教你”的话中来。
段南音轻瞥一眼呆滞的琇莹:“劫掠、伤人、私逃、诬陷,数罪并罚,谢先生,你可断无可抵赖之处啊。琇莹,你是单纯私逃,还是与他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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