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炉毁掉后的第四十七日,重建炉基的重锤落下,山腹里却回了一声比炉声更深的鸣响。

那声音不是从脚下传来,而像沿着地下某件极长的东西,一直滚到后炉廊尽头。廊下几盏灵灯同时轻颤,灯罩里的蓝光向内缩了一瞬,连正在装车的几名凡工也停住了手。

石衡站在新挖开的炉坑边,没有催第二锤。

坑深已过一人胸口,四壁用铁架临时撑住,底部原该是青岩山常见的灰黑山石。方才重锤落下的位置却只凹进去浅浅一点,表面没有碎裂,反而从浮土下露出一线暗银色。

他俯身擦去灰土,用短柄探锤敲了一下。

低沉回声再次传开。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地下埋着的不是一块石头。

第三炉虽然毁了,器院却没有停。

第一炉和第二炉仍从清晨烧到入夜,几座修补炉分散在西廊、甲库和废器库旁,接过了第三炉原本承担的温养与收纹。外坪东侧,三十柄深青飞剑正被装入剑匣;西侧则立着八十副刚验过的标准灵甲,青黑甲叶在晨光下层层相叠。两批器物并不争炉,也不再等同一名器师从头看到尾,各自沿着已经定下的路线向前流动。

山门外停着两支盟宗车队。

来车时,车上装的是青沉铁、药材、粮食和成箱灵石;离开时,带走的则是飞剑、灵甲、备用剑芯和甲叶。车辕上挂着不同宗门的盟纹,押车修士过去进器院时总爱先问方器师在不在,如今问得最多的却是哪一批甲叶能够互换,战损飞剑送回来几日能修好。

那不是长老赐下的奖赏。

是货款。

第一批对外剑甲换回的灵石,已经修好了医棚漏雨的屋顶,又在山下添了两排工舍。炉工每日多了一顿热食,受伤停工的人不再立刻断粮;新做的护手、面罩和隔热衣不算精巧,却第一次不需要工匠自己从旧布和废皮里拼凑。剩下的灵石又变成新工具、新材料和更多订单,送进炉里的东西越多,能够留下来改善工坊的便越多。

过去器院扩一座小炉,也要等内院层层盖印。

如今第三炉重建所需的大半材料,已经不必向上伸手。

陆远走到炉坑边时,外坪上的装车并没有因此停下。

方器师守飞剑最终收纹,赵器师负责灵甲供灵扣与整甲抽验。石衡管炉具、装配和第三炉重建,阿柳看订单、材料与各处进度,周满仓负责新旧工匠的分派、换班和出入,沈清禾则把医棚记录直接接进了每日排班。任何一处出现旧规之外的问题,才会送到陆远面前。

他已经不再是所有事情唯一的入口。

这让他终于能够在一声异常回响传来时,离开剑甲生产,而不必担心身后的炉火一起熄灭。

“敲过几处?”陆远问。

石衡把镌着刻度的金属探杆递给他。杆尖在坑底留下了六个浅痕,每一处旁边都立着编号铜牌。

“东西向十一步都有回声。”石衡道,“南边还没到头,北边被旧炉基压住。不是一块埋铁。”

陆远沿坑底走了一圈。探灵灯装在固定灯架上,光从浮土表面扫过时,暗银色边缘并不发亮,却把灯中的蓝光整齐地截成一道弧。普通铁料埋在土里四十多年,早该生出锈斑;眼前这东西表面只有细密磨痕,连第三炉事故时渗下来的水都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葛老蹲到坑边,捻了一点从银面上刮下来的灰。

“炉火没烧过它。”老人说道,“第三炉是后来压在上面的。”

王执事也赶了过来。他先看坑底,再看外坪上等待出山的剑甲,眉头很快皱起。

“新炉什么时候能立?”

石衡没有替任何人保证,只答:“照原位置往下挖,先得弄清这是什么。”

“盟宗下一批货半月后便来取。临时炉能顶一时,顶不了整个冬天。”

王执事说的是实情。订单让器院有了灵石,也让所有人第一次真正背上了交付的压力。过去做不出器物,最多是等一纸催令;如今盟宗已经把材料和货款送来,北岭的人也在等剑甲换回去。

陆远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阿柳。

阿柳已经把随身铜页账册翻到第三炉那一栏。纸张不再是过去随手找来的旧纸,而是器院统一制出的耐火薄页,边缘压着批次和日期。她快速核过几行数字,才开口道:“新炉基向西移二十四步,不碰第一炉风道。现有货款够重做炉座,再添两座温养小炉。已定的工钱、医棚和伤工补给不动。”

王执事看了她一眼:“不用等内院拨料?”

“等内院批下来,第一场雪大概已经落了。”阿柳说道。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运输路线。王执事却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前,器院若在炉基下挖到一件不知用途的古物,最可能的做法是重新填平,先把炉立起来。没有人愿意为一件不能立即换成战力的东西承担停炉损失。如今他们仍然不能随意浪费,却第一次有余力把新炉挪开,让未知之物继续留在光下。

钱不是从谁袖中赏下来的。

是炉火里一件件器物换回来的。

“炉基西移。”王执事最终合上账册,“这边先封作发掘区。每晚把用料和停工损耗送到我案上。”

周满仓在坑外听见,先回头朝等待的工匠抬了一下手。负责重建的人随即分成两队,一队转向新的炉址,另一队搬来照明灯架、起吊机和防尘罩。没有人因为发现古物便全挤到坑边,也没有谁停下手里的飞剑和灵甲生产。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人流从自己身旁分开。

一部分继续造今天需要的东西。

另一部分开始挖一件可能改变明天的东西。

第一日,他们只清出三丈。

暗银色弧面向南北两侧延伸,宽处足有一人高。表面每隔相同距离便出现一组凹下去的接口,有些仍封着黑色护盖,有些已经在重压下裂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合的深色结构。方器师最初以为是古代大炉的承重梁,可当接口两侧逐渐显出向外展开的短臂时,这种猜测便站不住了。

炉梁只需要托住一处重量。

眼前的东西却像在把重量一段段分给两侧。

第三日,发掘范围越过原第三炉后墙。

石衡让人架起两座灵石提料机,挖出的炉砖和山石直接沿轨道车送往外坪,不再堆在坑口。阿柳把发掘区画在一面铜质总图上,每露出一处接口,旁边便添上对应编号;新图每日换一次,任何人都能一眼看见哪里已经确认,哪里仍然压在山体下面。

第五日,北端露出第一处巨大断口。

断面并不锋利,像是长久受压以后从内部一层层撕开。裂口附近还残留着三道向上弯起的连接座,最小的一只也比普通飞剑剑匣宽。石衡站在坑底,以量架校过左右位置,发现三处连接座完全对称。

“上面原来还有东西。”他说。

陆远抬头看向第三炉残墙。

那三道连接座若仍然完整,向上接出的构件会穿过如今的炉台与后炉廊。不是古物后来钻进了炉下,而是青岩宗建炉时,只看见山岩表面,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把一座炉压在什么东西上面。

第七日,暗银弧面已经露出十六丈,仍未见尽头。

围观的人反而越来越少。最初的惊异过去后,发掘变成了与炼剑、装甲一样需要换班、记录和忍耐的工作。沈清禾把坑下轮值缩短,凡是出现耳鸣、头晕和胸闷的人立即离开;周满仓守着出入牌,谁擅自越过发掘边界,第二日便只能去外坪搬空箱。工匠们嘴上抱怨他拿着新牌子比王执事还像管事,脚下却没有人再往危险处挤。

一名新来的石匠在坑下割伤了手,包扎后想趁沈清禾不在重新下去。周满仓没有罚他,只把当日工钱照旧记下,叫他去灯架旁负责器具登记。

那人愣了许久。

过去停手便没有口粮,所以伤口总要藏到握不住工具为止。如今伤工补给来自剑甲销售留下的一部分灵石,停下一日不再等于一家人少吃一日。第二天,他的手还不能用力,却把所有进出坑底的器具记得一件不差。

陆远看见时,没有多说什么。

一套生产方法若只能让器物越来越多,却仍旧让人像耗材一样倒下,那不过是把旧炉烧得更旺。眼下这点改变还很小,却已经开始让人不必用伤病证明自己勤快。

第十日,地下出现了第二层结构。

暗银弧面的两侧并非直接埋在山石中。随着浮土被移开,下面渐渐露出一条宽阔凹槽,槽底铺着平整黑面,两旁留有数排固定位置。几支断裂的巨大支臂倒在其中,最粗的一支需要两座提料机同时吊起。凹槽向山腹深处倾斜,正好与后炉廊旧冷却支路平行。

葛老沿着槽边走了很远,回来时靴底沾着一层多年不见水的白灰。

“这不是埋东西的坑。”他说,“它原来就是一条路。”

陆远也已经看出来。

地面黑槽负责承载重物,两侧固定座用于锁定和检修,旁边那条后来被第三炉截用的冷却支路,本应替整个区域带走热量。现在的后炉廊建在它的上方,第三炉则正压住这条路最外侧的一处泊位。

现世器院利用了古代系统残存的一点火与冷,却从未看见完整的身体。

他们像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背上搭了几间屋子,直到屋子塌了一间,才发现下面还有骨骼。

方器师站在已经露出的巨大弧面前,抬手摸过一排接口。

“若这是路,路上运的是什么?”

陆远没有立即回答。

矿下最初那次遗迹幻象从记忆深处浮起。白色长廊之外,巨舟曾从云层下方缓缓掠过,船腹宽得像一片移动的城墙。那时他只能仰望,连一根船骨究竟有多大都无法想象。

如今眼前这段暗银构件已经露出二十余丈。

它中央厚重,两侧接口成列,越向深处弧度越平,像一条贯穿船身、把无数舟肋和舱室连在一起的脊骨。现世飞舟最长不过二三十丈,往往还要几名金丹长老合力才能托起;眼前这一段尚未完全露出的骨架,已经接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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