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雾尽人归棋落,南北岁月相望
万历二十四年,深秋。
自六月起,紫禁城焚宫灾起、边镇耗银枯竭,神宗为补国库虚空,首开天下矿税苛政。遍地宦官出京督办,搜刮州县、盘剥商民,两浙税政由阉宦曹金独掌,富庶江南自此坠入苛税乱世,再无宁日。
彼时大明,四面溃弊、沉疴叠生。
北境河套鞑靼年年寇边,北疆戍边兵马疲于奔命;西南播州土司叛乱经年,兵戈不休、民生涂炭;东疆援朝战事耗空府库、透支国力,朝野财用彻底枯竭。
朝堂党争更是燃至白热化。浙党盘踞东南吏治、把持地方任免,阉党依附皇权、肆虐天下。文官结党掣肘边将,权臣勾连构陷忠良,盛世皮囊之下,早已乱象丛生、风雨飘摇。
山河辽阔,处处危局。
唯有姑苏深山,破晓霜雾漫天,暂得一隅清寂。
沈家祖院回廊之下,八岁的沈尘紧紧依偎在姐姐身侧,稚嫩小手攥紧沈清婉衣袖,指节绷得紧实。单薄孩童身形立在微凉晓风里,脊背紧绷、一动不动。
他澄澈干净的眼眸死死凝望着远方,一瞬不瞬,目送那道玄色挺拔身影,一点点消融在茫茫晨雾深处。
直至天地空旷,远山寂静,再无半分少年踪迹。
滚烫热泪骤然涌上眼眶,他死死咬紧唇瓣,将所有酸涩不舍尽数咽下。不哭、不闹、不牵衣挽留。
他年纪尚幼,看不懂朝堂朋党纠缠的险恶博弈,看不懂浙党与阉党勾连构陷将门的阴私算计,看不懂北疆万里烽烟里藏着的九死绝境。
他读不懂乱世棋局,只懂最质朴纯粹的别离——
那个日日陪他晨起练剑、耐心教他读书立身、岁岁护他安稳无忧、待他温柔宽厚的萧元哥哥,走了。
去往极北边关,前路迢迢,归期杳杳。
“姐姐……”孩童嗓音轻轻发颤,满是茫然酸涩,“萧元哥哥……还会回来吗?”
晓风掠庭,薄雾流转,漫过空寂庭院,吹得人心底发酸。
沈清婉俯身,轻轻将幼弟拥入怀中,素袖温柔拭去他眼底强忍的湿意。
历经家道倾覆、浮沉乱世,她眉目清宁、心性静定,眼底仍盛着未被乱世磨去的温柔与笃定。
语声温和安稳,字字赤诚、字字坚定:“会的。”
“他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回来。”
说话之际,她指尖悄然抚过衣襟内侧,贴身藏着昨夜换来的半枚龙凤暖玉。玉色温润清透,贴身恒温,是乱世浮沉里最郑重的情定,是山河相隔间最真切的余生之诺。
此刻的她,心存善念、信诺如金。
信少年赤诚本心,信人间一诺千金,信乱世终有安定之日,信遥遥山海终有归期。
她尚且不知,这句温柔笃定的等候,一守便是整整十年春秋寒暑。
她尚且不知,这场破晓无声别离,一别便是山河迢递、岁月阻隔、风雨辗转、浮沉几度,岁岁遥望、久久难逢。
她尚且不知,万里北疆之外,乱世狂澜已然席卷边境,边患四起、战火连绵、杀伐无休,无尽荆棘生死路,正静静等候着孤身赴国、以身许山河的少年征人。
她更不知,姑苏城府深处,有人早已焚尽私情执念,以余生为棋、以基业为筹,沉身无边黑暗,岁岁静默守护,为她隔绝八方风波,为她铺平余生安稳,为姐弟二人撑起一方不染险恶的人间净土。
须臾之间,山间晨雾尽数散尽,天光破晓,秋阳铺落人间。
清亮日光穿透层云,遍洒山居小院,照亮阶前零落金桂,映彻庭中疏木寒枝,也彻底照亮这座骤然空寂、再无少年飒影的庭院。
两年朝夕相伴、温柔相守的山居岁月,就此定格在破晓别离之中。
此后院里再无晨起挥剑的飒飒风声,庭中再无朝夕相伴的脉脉温情,檐下再无岁岁相守的温热朝夕。
唯余姐弟二人,相依相守、岁岁为伴;一院清寂、一树秋桂,年年遥遥等候,静待一场渺渺归期。
秋阳渐盛,风暖天阔。
姑苏古镇褪去破晓微凉,青石板路洁净温润,道旁梧桐落叶纷飞,铺就一地金黄秋意。市井烟火安然、岁月悠然,与朝堂乱世的腥风血雨、山河动荡,仿若两个隔绝的天地。
日光越过檐角,落满青石庭院。
照亮堆积的落桂,也照亮院中静静伫立的那株庭雪梅。
铁干虬枝、疏朗无言,静静伫立庭心,似在等候往日少年、等候木剑拂枝、等候一场岁月迢遥的重逢。
自此,小院清冷。
少了烟火热闹,多了绵长牵挂;少了朝夕相伴,多了望穿秋水的静待。
此后岁岁朝夕,唯有一枚暖玉贴身、一念初心不改,一人独守清院,静待归人。
日头渐高,秋阳温煦。
沈清婉牵着沈尘,缓步走上古镇温热的青石板路,送他前往镇中私塾。
私塾门前两株合抱梧桐,叶落铺庭、金黄满阶,宛如温柔绒毯。窗内书声琅琅,清亮稚气,穿透窗棂、飘荡晴空,是乱世之中难得纯粹安宁的声响。
她为沈尘备齐崭新笔墨书卷,将蓝布书包妥帖放入他手中,躬身送至塾师身前,浅浅躬身行礼。
回身之际,她细细抚平幼弟衣领,拭尽他眼底残余湿痕。眉目温柔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份历经世事的沉定与决绝。
“尘儿,从今日起,好好读书。”
她轻抚他的发顶,一字一句,温厚郑重:
“读书明理,辨是非、知大义;学剑强身,砺筋骨、定心神。将来,方能护住你想护的人,守住你想守的家。”
沈尘仰头望她,眼底别离的酸涩已然褪去,唯余满心认真与执拗。
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如破土青松、稚竹临风,重重点头。指尖攥紧书包背带,语声清亮坚定,掷地有声:
“嗯!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学剑。一辈子守着姐姐,绝不离开!”
孩童赤诚誓言清亮纯粹,落于满堂琅琅书声之间,干净治愈、动人心弦。
梧桐树下,沈清婉静静立着,望着幼弟挺直脊背、端坐窗下伏案读书的小小身影,唇角终于漾开一抹久违的浅淡笑意。
温柔恬淡、安稳释然,足以慰藉往后十载浮沉、岁岁孤守。
这幼弟,是她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支撑、唯一踏实安稳的人间归处。
她静立树下、满心安然,全然未曾察觉——
私塾巷口幽暗僻静处,一道黑衣人影默然伫立,隐于光影暗处,遥遥凝望学堂,寸步不离。
这是江府顶级暗卫,奉江文远绝密指令,自此岁岁驻守、全程护航、从无间断。
暗处筹谋层层周密、无声无息:
重金厚遇塾师,嘱其悉心教化、雕琢心性、涵养正气、育其本心;暗访隐世武道宗师,提前定下授武之约,待沈尘年岁渐长,文武兼修、砺骨立心、养浩然风骨、成济世栋梁。
暗卫日日记录其课业进退、心性成长、品行增减,全程隔绝市井纷扰、屏蔽朝堂余孽窥探、斩断残余党羽杀机,替这方朗朗书声,挡尽世间一切险恶风波。
世人所见,是姐弟相守安然、岁月静好、人间烟火安稳无虞。
唯有暗处执棋之人知晓,这份不染尘嚣的纯粹安宁、这份稚子无忧的清净岁月,是江文远甘愿沉身黑暗、背负满身罪孽,倾尽多年基业、耗尽心智筹谋,为她硬生生从乱世风波里挣出的一方净土、一片晴天。
同一时辰,姑苏城西,临水别院。
秋桂零落满庭,池水微凉生波。院中锦衣仆从垂手肃立,陈设奢华精致、一如往日,维持着世家姨娘的尊荣体面。
柳如烟凭栏而立,锦绣华裳衬得容貌明艳,鬓边珠翠轻摇。她指尖漫不经心拨弄垂落的秋枝,眉眼间再无往日紧绷戒备,反倒漾开一抹尘埃落定的松弛笑意。
晨起眼线密报已然送入院中:破晓时分,萧元孤身离山、渡江北上,彻底远离江南腹地,奔赴北疆边关。
蛰伏数载、步步筹谋,她毕生忌惮、处处提防、视作最大阻碍的将门少年,终究主动退出江南棋局、离开沈清婉身侧。
于她而言,萧元滞留江南一日,便是一日变数。
少年锋芒暗藏、心性纯粹坚韧、又得沈清婉全心庇护,若长久蛰伏江南、蓄力成长,他日必是她蚕食沈家、掌控江南、依附浙党登顶地方权局的最大阻碍。
如今少年远赴北疆、投身狼烟绝境,于她便是天赐良机、隐患尽除。
北疆局势凶险万分、党争碾压不休、权奸环伺算计。萧如薰常年遭文官朋党掣肘、东厂眼线监视、浙党势力暗中打压,自身步履维艰,更难庇护孤身归边的幼子。
萧元此去,九死一生,大概率埋骨疆场、殒命烽烟,再无南归之机。
即便侥幸存活,亦会深陷边关战事、朝堂纷争,数年内无力抽身南归,更无余力插手江南局势、破她布局。
心念至此,柳如烟眼底掠过一抹隐秘阴鸷与得意。
少了萧元牵绊制衡,江南再无少年锋芒可与她抗衡。沈清婉柔弱无势、稚子年幼无力,姐弟二人孤弱无依,彻底沦为可随意拿捏的棋子。
往后浙党可肆意渗透江南吏治,税监可随意盘剥地方商贸,她可从容收拢培植多年的私党势力、蚕食沈家残余基业,一步步彻底掌控江南暗流,登顶地方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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