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破晓。

后院清宁小院还浸在一片静谧朦胧的晨雾里,整座元府尚且沉在酣眠之中,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繁茂浓密的枝叶间,忽然飘出一声清亮婉转的鸟鸣。

元宝便是被这一阵细碎的啼鸣,自沉沉睡梦之中缓缓唤醒。

并非尖锐聒噪的声响惊扰安眠,那几声鸣叫听上去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区别,短促清脆,一声落下隔上两三息的间隙,便又是一声婉转啼鸣,顺着微凉湿润的晨风穿过雕花窗棂,轻轻落进屋内。

只是这一回,当元宝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彻底从睡梦之中清醒过来的刹那,她忽然发觉,整个世界在自己感知里,已然悄然换了一副模样。

从前听鸟鸣,声音仅仅只是掠过耳际的声响,悦耳动听也好,嘈杂烦扰也罢,终究只是一种模糊的听觉感受,听过便罢,无从追溯声音的来路与走向。

可是此刻,闭着眼的她,竟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声波流动完整的轨迹。

那一道清鸣自槐树高处的枝桠间迸发出来,以那只隐匿在浓叶之间的飞鸟为圆心,一圈一圈无形的音波向外荡漾铺开,化作一片半球形的涟漪,穿过层层交错的枝叶缝隙,掠过清晨缓缓流动的微凉空气,一路悠悠蔓延到青砖砌成的院墙跟前。

坚硬厚重的石墙横亘在前,硬生生将向外扩散的音波阻拦下来。一部分声波撞在墙面上折返而回,形成微弱的回音,比起原本清亮的鸣音更尖细、单薄;剩下的波纹扫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又被一片片叶片切割、拆分,化作无数缕细碎微小的震颤,一点点消散在庭院徐徐流动的微风之中。

声音不再仅仅是耳朵听见的动静,而是变成一种可以被神识清晰窥见的、有形的波纹。天地间万物的动静,风的流动、枝叶轻轻的震颤、飞鸟振翅的微响,所有细微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震动,全都化作一幅幅清晰鲜活的图景,平铺展现在她的感知之内。

元宝微微动了动身子,床褥布料摩擦,发出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

天光已经彻底大亮,破晓之后柔和温润的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格窗漫入房间,乳白色的柔光薄薄铺满窗纸,顺着缝隙淌进屋内,将室内摆放的桌椅、屏风、矮架上摆放的青瓷摆件,尽数浸在这一层朦胧柔和的晨光之中。

屋内静谧安然,空气中浮动着清晨独有的清冷气息。元宝掀开身上柔软厚实的锦被,赤着双足,轻轻踩向地面微凉的青砖。

就在脚掌刚刚接触地砖的那一瞬,一股温润柔和的暖意自足底缓缓升腾而起。

元宝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低头望去。

肉眼并看不见任何漂浮的光华,可她自身的感知无比真切,一层约莫半指厚薄、近乎透明的灵予气垫,悄然浮现在她的脚心之下,稳稳地托住了她全身落下的重量。这层灵力软垫温度温润适中,不灼热也不寒凉,恰到好处地缓冲着身体下坠带来的冲击力。

她怀着几分试探,缓慢抬步,向前轻轻走出两步。

奇妙的变化随之自然而然地发生。

当她迈出步子,身体重心缓缓向前偏移,准备落脚的那一侧足底之下,那层无形的灵予气垫便悄无声息地微微增厚,柔和地卸去下坠的力道;等到她提起另一只脚掌准备向前抬步的时候,足底的灵力薄膜又随之变薄,轻盈地托举着脚掌,让每一个迈步的动作都愈发轻巧舒缓,几乎感受不到地砖坚硬的凉意。

这一切流转浑然天成,不需要她凝神屏息,刻意调动丹田之中的灵予,也不必主动催动艺道的心法口诀。自从昨夜顿悟,顺利踏入艺道学步境、完成境界的蜕变稳固之后,这一层灵予护持,已经完完全全化作了她身体的本能,如同呼吸、心跳一般,自发运转,不受主观意念的掌控。

元宝缓步直起身,踩着脚下无形的软垫,慢慢走到靠墙安放的那一面青铜菱花铜镜跟前。

铜镜经过长年打磨,镜面光滑澄澈,清晰映照出少女清秀的面容。

五官眉眼、轮廓线条,和从前相比没有分毫变化,依旧是清秀柔和的模样,下颌线条温婉舒展。可最抓人眼球的,是她一双眼眸。

那并不是寻常睡醒之后精神饱满的透亮,而是自瞳仁最深处,漫出来一层淡淡的金辉。好似一块经过岁月反复打磨、剔除了全部杂质的上好琥珀,澄澈通透,温润内敛。那一缕浅金色藏在眼底深处,不张扬、不耀眼,却自带一层清亮柔和的光泽。每当她目光轻轻流转,那一点微光便随之缓缓晃动,沉静悠远的气韵自眼底悄然漫溢而出。

元宝微微侧过脸庞,借着窗外斜斜洒落的晨光,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眼底那一缕浅金随着视线转动轻轻流转,平和笃定,沉静安稳。

经过昨夜的顿悟、境界彻底稳固之后,改变的不单单是她体内经脉之中流转的灵予,连她自身的精气神,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完成了一次由内至外的升华。

她定定凝视镜中人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前去梳洗。

铜盆之中已经提前备好微凉的清水,元宝将指尖轻轻探入水面,细微的灵予顺着指尖悄然漾开一圈极淡极浅的水纹,只是她并未刻意催动灵力,涟漪微微一晃,很快便消散归于平静。

她有条不紊地净面、挽起长发,简单束了一个清爽的发髻,换上一身素雅干净的月白常服。柔软顺滑的衣料垂顺地披落在肩头,身姿挺拔舒展,无需刻意挺直脊背,浑然天成的气韵藏在安静从容的体态里面。

一切收拾妥当,元宝抬手,轻轻推开卧房的木门。

清晨微凉湿润的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独有的清芬扑面而来,带着槐树叶淡淡的草木香气,拂过她的鬓边。

院门外的廊下,绿珠提着一只精致的朱漆食盘,早已安静等候多时。少女垂手立在廊柱一旁,晨光轻轻落在她的发鬓与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听见木门开合的动静,绿珠立刻抬眼望了过来。

当视线落在元宝身上的一瞬间,绿珠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微微睁大了双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她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睛,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自家小姐,眉头轻轻蹙起,努力想要捕捉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可是端详许久,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究竟是哪里有所不同。

“小姐……”绿珠迟疑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茫然与困惑,“您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元宝抬眸望向她,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柔和:“哦?哪里不一样?”

绿珠捧着食盘,跟随着元宝缓步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将食盘之中温热的白粥、几碟爽口精致的小菜,一一整齐摆放在梨花木的桌面之上。做完手上的活计之后,她又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不远处认认真真打量元宝。

明明眉眼、身形、身上穿着的衣衫,全都和往日别无二致。可元宝静静站在屋子里面的时候,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难言的气场。就像是从古卷丹青之中走出来的闺阁仕女,沉静安然,从容淡然,她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涤荡干净,澄澈通透,有一种安宁干净、难以言喻的超然之感。

绿珠在心里斟酌了许久的措辞,纠结半晌,才犹犹豫豫,憋出一句朴素直白的评价:“就是……奴婢说不上来究竟缘由。小姐如今静静站在那里,好似从古画之中走出来一般,您身边那一片的空气,都好像格外干净清爽。”

元宝拿起桌上的银勺,正要低头喝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

她轻轻放下银勺,垂眸凝神,安静感知自己周身的环境。

果然如绿珠所言。

以她自身为中心,方圆一尺左右的范围之内,形成了一道无形无质的力场。空气之中漂浮的细小尘埃、空中飞舞细碎的浮絮,但凡靠近这片区域,便会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灵予屏障轻轻拨开。尘埃顺着气场的边缘向两侧流转绕开,自动留出一方干净通透的小小空间。肉眼看不见屏障具体的轮廓,却能够清晰感受到这片区域空气的澄澈干净,也就是绿珠口中所说的清爽之感。

绿珠见元宝若有所思,又仔细回想方才递餐具时指尖的微妙触感,连忙开口补充:“还有温度。方才奴婢伸手给您递勺子的时候,靠近您身旁,指尖能够感受到一丝淡淡的暖意,比周遭的气温要高出一点点,温温的,十分舒服。”

元宝轻轻应了一声“嗯”,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小口进食。

她心里清楚,绿珠所见、所感知到的一切,正是自己突破境界之后发生的改变。

自从顺利踏入艺道学步境,她体表原本那一层需要主动催动才能够显现的灵予薄膜,不再仅仅只是依附在皮肉表层。如今灵予化作一道持续向外释放、拥有清晰边界、具备一定厚度的灵韵气场,时时刻刻自主萦绕在她的周身,自发缓缓流转。

这层温和流动的力场,自然而然拂开空气之中浮沉飘荡的尘埃,向外散发出一缕温润柔和的暖意。旁人若是靠近到一尺之内,便能够切身感受到那一层柔和、不带半分侵略感的气息包裹。倘若不是近距离细心体察,几乎很难察觉到这一丝细微的异常。

一碗温热的白粥缓缓下肚,温热顺着食道落进胃里,驱散了晨间残留的那一丝清寒。元宝慢条斯理用完早膳,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绿珠,轻声吩咐:“你先退下去吧,不必在这里伺候,我想要独自静坐片刻。”

绿珠心底虽然依旧怀揣满满的好奇,想要探究小姐身上发生的变化,但是素来恪守本分,闻言立刻躬身应下。她轻手轻脚走上前,收拾好桌上的碗筷,端起食盘,悄无声息退出房门,还贴心地替元宝合上木门,自己守在庭院门外,拦着前来走动的下人,避免旁人闯入打扰。

房门合上,整间屋子重归于安静。

晨光顺着窗棂斜斜洒落,在梨木书案之上投下一道修长柔和的光影。元宝独自落座在书案之前,将两只手掌轻轻平摊,安安稳稳放在平整光滑的桌面之上。

她缓缓闭起双眼,沉下心神,凝神体察自己体内与外界灵气流动的状态。

此刻的她,既没有刻意运转艺道的心法,也没有牵引灵予,按照舞姿的韵律在经脉之中循环流转,仅仅只是安安静静地端坐于此,放空自己全部的思绪。可就算处在这样松弛无为的状态之下,她体表的毛孔依旧在缓慢、平稳地和天地之间进行灵气交换。

稀薄缥缈的天地灵息,顺着周身每一处细微的毛孔缓缓渗入她的躯体之内,源源不断地被肉身吸纳、沉淀,汇入经脉,最终归于丹田。汲取灵气的速度算不上迅猛,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悠长,可是胜在格外稳定、恒久不息。

宛如一条涓涓流淌不息的山间细流,缓缓注入一只空置的水杯。水位上涨的速度肉眼无法分辨,但是一分一毫,从来没有中断过半分。

元宝试着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的脑海之中,慢慢回想前世舞蹈古图之中记载的几条特殊的艺道经脉走线,又默默梳理着今晚晚课需要练习的几组高难度舞姿动作,在心里一遍遍思索每一个动作发力的要点、肢体舒展开合的分寸,预判练习之时极易出错的细节。

她刻意将自己的思绪游走在别的事情之上,不再把心神聚焦在吸收灵气这件事上面。

奇妙的一幕就此出现。哪怕她的神识已经发散游离,思绪飘向别处,身体汲取天地灵予的过程也丝毫没有中断、停滞,依旧有条不紊地持续进行,不受她主观意念的干扰。

元宝心中豁然清明。

这便是踏入学步境之后,属于艺道修行得天独厚、独一份的优势。

寻常修士修行吐纳,必须凝神入定,摒除心中所有杂念,专门抽出固定的时辰打坐调息,主动运转功法牵引灵气入体。一旦心神涣散,思绪飘远,吐纳便会直接中断,灵气汲取随之停滞。想要稳步稳固境界,每日必须留出专门的时间潜心苦修,一丝一毫都偷懒不得。

可是元宝截然不同。

打通艺道独有的灵脉通路之后,她的肉身和广阔天地之间建立起一道本能的链接。不管是静坐发呆、庭院闲步游走,还是日常吃饭闲谈,只要她自己没有主动封闭灵脉,肉身便能够无时无刻自主吸纳周遭游离的灵气,潜移默化打磨自身根基,缓慢积攒修为底蕴。

这也是方才绿珠能够感受到那股超然氛围感的根源。她就如同一块天然的磁石,安静伫立的时候,周身气韵自生,灵气萦绕周身流转,沉静悠远,自然而然生出一种超脱凡俗的气韵。

心念至此,元宝缓缓站起身,推开房门,迈步走出正屋。

她打算借着白日这段空闲的时间,在整座元府之中缓步走动一番。不去刻意收敛身上向外溢出的灵韵气场,任由灵予力场自然外放。一来亲身感受境界蜕变之后,身体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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