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尤第二天早上是被冻醒的。

折叠床上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地上,诊所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安姐说夏天电费便宜,晚上开着不心疼,但翟尤觉得她纯粹是因为自己怕热才把温度调到了十九度。他捡起毯子裹在身上,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要干什么。

找狗。

一个叫“寻找豆豆”的网友,昨晚在直播间里说她的泰迪走丢了一个月,问翟尤能不能帮忙。他当着三千多人的面答应了,现在想想,这个决定做得有点草率。他不是侦探,不是搜救队,就是一个宠物医生,连自己的午饭都经常吃不上,居然要去帮人找一只一个月前走丢的狗。

但他不后悔。答应都答应了,那就去。

翟尤打开手机,看到了“寻找豆豆”发来的私信。对方的真名叫方敏,三十一岁,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豆豆是一只棕色的小体泰迪,四岁,公,走丢的那天是上个月的十二号,方敏说那天她出门取快递,门没关严,豆豆自己跑出去了。她找了整整一个月,贴了三百多张寻狗启事,问遍了小区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还花钱找了那种专门找狗的团队,但什么都没找到。

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翟医生,我知道你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你愿意试试,我就很感谢了。”

翟尤看完这条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压力大,而是因为他太能理解那种感觉了。那种你的世界忽然缺了一块,你拼命想把它找回来,但所有人都告诉你“算了,再养一只吧”的感觉。

他给方敏回了条消息:“今天下午我去找你,你先别急。”

发完消息,他起来洗漱,然后去给住院的动物们喂饭。招财已经在笼子里等得不耐烦了,看到翟尤端着罐头过来,整只猫从趴着的姿势瞬间弹起来,那种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做完导尿的病号。

“你今天真带我出去?”招财一边埋头吃罐头一边问,声音含混不清。

“带你出去?你一只刚导完尿的猫,出去干什么?万一尿闭复发了怎么办?”

招财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罐头汤汁,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你说好了带我的!你昨天晚上亲口说的!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翟尤把笼门关上,慢悠悠地说:“我是说带你去,但不是让你自己走。我给你找个猫包,你乖乖待在里面,别乱动。”

招财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勉强的满意:“行吧。猫包要有透气孔的,我要看外面的风景。”

“要求还挺多。”

翟尤去药房找了个干净的猫包,铺上尿垫,把招财塞进去。橘猫在里面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然后开始指挥:“出发出发出发,别磨蹭了。”

安姐这时候刚到诊所,看到翟尤拎着猫包要出门,挑了挑眉:“真去?”

“真去。”

“带上这个。”安姐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驱虫喷雾丢给他,“外面草丛里蜱虫多,你别把跳蚤带回来。”

翟尤接过喷雾,又检查了一遍猫包的拉链,确认招财不会半路越狱之后,出门了。

方敏住的地方离诊所不近,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再换乘一趟地铁。翟尤拎着猫包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早上九点多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前面坐着一个大爷,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小姑娘。招财一开始还趴在猫包里往外看,看了几分钟就无聊了,开始跟翟尤聊天。

“你说那只泰迪,走丢了一个月,还能活着吗?”

翟尤在心里回答:“不知道。泰迪这种小型犬,在外面生存能力不太强,一个月不吃不喝肯定不行,但如果有人喂它,或者它找到了什么食物来源,也有可能活着。”

“那你怎么找?你总不能跑到大街上问每一只流浪狗吧?”

翟尤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想了想:“到了之后再说。先看看它主人提供的线索,然后在它走丢的那个区域走一走,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招财歪着脑袋,“你指望那只泰迪自己喊救命?”

“不一定非得是那只泰迪。别的动物也可能见过它,或者知道些什么。猫啊狗啊鸟啊,它们每天在这片区域活动,肯定比人知道得多。”

招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所以你带我来,是看中了我的猫脉?”

翟尤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猫脉,这个词亏它想得出来。

“算是吧。你是本地猫,如果这片区域有什么消息,猫之间的传话速度比互联网快多了。”

招财被这句话哄得很舒服,整只猫在猫包里伸了个懒腰,尾巴尖从透气孔里探出来,得意地晃了晃。

公交转地铁,又步行了十多分钟,翟尤终于到了方敏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居民区,没有电梯,楼体外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小区里种了很多树,主要是香樟和桂花,树冠连成一片,把阳光切成了碎金。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骑了。

方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比翟尤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她看到翟尤拎着猫包走过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翟医生?你好你好,我是方敏。”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在担心自己手劲太大把对方捏疼了。

“你好。先带我看看豆豆走丢的地方?”

方敏点点头,转身带路。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翟尤注意到她每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往路边的草丛里看一眼,那是一种被一个月的寻找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豆豆是从方敏家里跑出去的。方敏住在四楼,她说那天她下楼取快递,门没关严,就虚掩着,想着取个快递就回来,前后不到五分钟。但就是这五分钟,豆豆用爪子把门扒开了,跑出去了。

“我回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豆豆不见了。”方敏站在家门口,声音有点发抖,“我一开始以为它躲在哪个房间,找了一圈没找到,然后我就慌了。我跑下楼,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都喊哑了。”

翟尤站在四楼的走廊上往下看。楼梯间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走廊的栏杆是那种老式的铁艺栏杆,间隙不小,一只小体泰迪完全可以钻过去。

“豆豆之前有跑出去过吗?”翟尤问。

“没有,从来没有,”方敏摇头,“它胆子很小,出门都要我抱着,一放到地上就往我腿后面躲。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会自己跑出去。”

“那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比如家里来了陌生人,或者外面有鞭炮声什么的?”

方敏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很普通的一天。”

翟尤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下了。一只胆子很小、从来没有自己跑出去过的狗,突然主动跑出去了,这不太符合常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吓到了它。但方敏说那天没什么特别的,那可能吸引它的东西,在人类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先在小区里走一圈,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翟尤说。

方敏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你到底怎么听”,但最终没问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

翟尤没有拒绝。他拎着猫包,从单元楼开始,沿着小区的每一条路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比散步还慢,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站很久,像是在听什么。实际上他也确实在听。他打开了脑子里那个接收信号的开关,把注意力放到了最大范围。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真的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多了太杂了,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他根本分辨不清。有鸟在树上吵架,有猫在车底下打呼噜,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狗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让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

翟尤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他试着像调收音机一样,把频率调到一个更合适的波段。不去听所有的声音,而是只去听那些离他近的、清晰的、可能有信息价值的声音。

慢慢地,那些杂音开始退去,一些更清晰的声音浮现出来。

首先是一只鸟。一只麻雀,蹲在香樟树的枝头,正在跟另一只麻雀吵架。翟尤听不太懂鸟类的语言,它们的声音频率太高,信息密度太低,传到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情绪碎片——大概是“这是我的树枝”“你走开”“就不走”之类的内容。对找狗没什么帮助。

然后是一只猫。一只橘色的狸花猫,趴在单元楼门口的电动车车座上,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很悠闲。翟尤走到它面前蹲下来,在心里跟它打了个招呼。

“你好。”

狸花猫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高冷,非常典型的猫的反应。

翟尤不放弃,又问了一句:“你在这小区住多久了?”

狸花猫这次连眼睛都没睁,但翟尤听到了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别烦我”的语气。

“三年了。怎么了?”

“你有没有见过一只棕色的泰迪?小小的,大概这么大。”翟尤用手比划了一下。

狸花猫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次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是来找那只狗的?”

翟尤的心跳快了一下:“你见过它?”

“见过。一个月前吧,它从那个单元楼里跑出来,慌慌张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它在楼下转了两圈,然后就往小区后门那边跑了。”

“后门?小区有后门?”

方敏在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翟尤蹲在电动车前面跟一只猫对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听到他说“后门”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

“小区是有个后门,”方敏说,“但那个后门常年锁着,只有物业有钥匙,平时走不了人。”

翟尤把方敏的话在心里转了一下,然后继续问狸花猫:“后门是锁着的,它怎么出去的?”

狸花猫打了个哈欠:“后门旁边的栅栏下面有个洞,不大,但它那个体型能钻过去。”

翟尤站起来,往小区后门的方向走去。方敏紧跟在他后面,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呼吸也有些急促。

后门果然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把两扇铁门拴在一起。但铁门旁边的栅栏确实有个洞,不是天然的破损,更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反复钻过后形成的。洞口不大,一个成年人过不去,但一只小体泰迪,绰绰有余。

翟尤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洞的另一边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车库和杂物间,光线很暗,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玻璃和塑料袋。

他又问了那只狸花猫一个问题,虽然狸花猫已经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了,但他还是试着在心里问了一句:“它钻过去之后,往哪边走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但很清楚。

“往右。右边有个垃圾站,那边经常有吃的。”

翟尤站起来,从那个洞口上方跨过去,进了窄巷子。方敏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翻了进去。她的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她完全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往右走了大概五十米,果然看到了一个垃圾站。几个绿色的垃圾桶并排放在一个水泥台子上,桶身脏兮兮的,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看到有人来了,有的跑了,有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翻。

翟尤站在那里,把接收信号的开关开到最大。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垃圾站里的那些猫,而是更远的地方。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

“……有人吗……有没有人……”

翟尤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分辨不出那个声音的具体方位,但他能确定一件事——那是一只狗的声音。不是猫,不是鸟,是狗。而且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

是绝望。一只已经在绝望边缘徘徊了很久的狗,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声音。

“它在那边。”翟尤指着垃圾站后方的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向一片更老旧的居民区,楼体比这边还要破,有些窗户用木板封着,看起来像是待拆迁的区域。

方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灰扑扑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寂。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走。”她说。

翟尤带着方敏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每走一段,他就会停下来听一下,确认方向没有错。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从“几乎听不清”变成了“能听清几个字”,从“能听清几个字”变成了“能听清完整的句子”。

“……有人来找我吗……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翟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一栋六层老楼的楼梯间门口,那个声音就是从楼梯间下面传来的。楼梯间下面有个狭小的空间,用几块砖头和一块旧木板挡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翟尤蹲下来,把木板挪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

光柱扫过的地方,他看到了两只眼睛。

很小的、圆溜溜的、棕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湿润的光。

一只棕色的泰迪,缩在楼梯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毛打结成一团一团的,瘦得皮包骨头。它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方敏站在翟尤身后,她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眼睛做出了反应。她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豆豆?”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那只泰迪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翟尤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了尖锐的、带着巨大情感冲击的叫声。

“妈妈!妈妈!妈妈!是你吗妈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出不去了!妈妈!妈妈!”

翟尤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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