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一年中的寒露节气,晓色微茫,清霜欲染,草木翠叶凝珠,长空澄澈无尘。今日逢上了慕家的大日子,慕老夫人林氏的六十大寿。

天不亮,下人们如源水泉磨上的绞合齿轮,个个都都转了起来,奔走不休。

寿宴设在府中大花厅,花厅宽敞,并向外延伸至前院庭院,可容纳近百人。

花厅正中摆一铜仙人衔杯,用在重要场合撑面儿用,平日可看不到喷珠景象。

今日里头的残枝败叶都被人仔细捡出,铜壁细细擦拭,引入活水,一进门就能瞧见泉水从仙掌间泠泠泻出,涓涓漫落,一派雾光清疏,可见今日场合的重要了。

可不是重要,今日大老爷慕有启也会携妻儿回来贺寿,慕府中各主子可算齐聚了。

花厅主厢房内高悬大红寿幛,上烫金寿字,主案正中摆一半人高的蟠桃山。

这不是真桃,而是白面蒸制的面寿桃,是在城中的老牌名铺庆福斋提前五个月定制的。

林氏也早早拾掇好了自己,今日她上了层层妆粉,遮盖住了老脸上的斑褶,此刻她穿着墨绿色绣福寿字襦袄端坐在罗汉床上,衣裳上那青金闪绿的镂空嵌绿松石金扣格外能闪人眼。

慕有义负责在前院招待同僚,主厢房内都是女眷,杜氏站在林氏的右侧,身穿墨紫色的绣牡丹花纹锦裙,脖戴岫玉璎珞,长发盘成半翻髻,莹润的璎珞石衬得她露出的一方细颈白皙如霜。

她两侧站着慕卿儿和慕楚楚,慕卿儿不必说,依旧穿金戴银,她自小就喜欢这样,杜氏劝也劝不住。

慕楚楚今日一身桃红绣花草折枝罗裙,双髻上各一对金丝嵌贝花头簪,细看之下,她的环髻中还穿着几条彩带,看着闪丽动人,讨喜可爱。

林氏左手边坐着一姿容清秀的面生女子,她一身品蓝色绫纱裙,外披绣白梨花纹披帛,白腻如玉的手腕上戴一串白珍珠,珍珠的凝白莹润更衬得她整个人温婉脱俗。

因衣裙襟口绣了繁复的银花纹,所以她鬓边只别一根嵌珍珠银簪添亮色,都说美人不靠衣装,可若装了更是美得能赛仙。

她坐在林氏身旁陪着林氏待客,整个人婉约大方,姿貌明秀,因为是新面孔,有好几位夫人不认识她的,对她都很是好奇。

近年来慕有义并没有娶新妇,这盈盈年纪叫人家小姑娘夫人也不合适,但这少女看着和另外两位眼熟的小姐明显不是一个层次的。

王夫人陈氏一身华衣登门,她手指上鸽子蛋大的祖母绿戒翠色夺目,随着她走动而隐隐漾动。

她往上首看去,自然猜得出这新面孔是谁,慕家二房无夫人,配坐在林氏左侧的只能是正室嫡出子女。

陈氏先前听杜氏说过,被送去庄子上的慕玉青性子顽劣,但此刻她却瞧不出半点端倪。

王家老爷也在户部任职,和慕有义是同僚,加上林氏与王老太太是手帕交,所以两家来往频繁,杜氏和王夫人陈氏的关系也很好。

陈氏说了吉祥话又讲了好几句笑话,逗得众人笑得直乐。

林氏照常问起她身后小辈,笑着的众人这才意识到,陈氏后面站着的是三女儿,不说还以为是大媳妇跟过来了呢。连慕楚楚都认不出这是经常和她们玩在一处的王婉汝。

王婉汝今日内搭凝紫衣裙,外配水黄亮地纱长衫。

这颜色搭配乍一看就很有问题,凝紫属于暗暖色,而亮水黄色是偏明亮的冷调,两厢冷暖对冲,对比太过强烈,加上中间毫无过渡色,看着艳俗刺眼,显俗又显老。

本意是想穿出贵气,但因小姑娘年纪尚幼撑不起这满身华贵,这一看非但不庄重,反倒像是偷穿了祖母的衣裳。

王婉汝好似也清楚今日自己的衣裳不好看,她此刻看着有些郁闷。

陈氏见三女儿一副死样没有反应,她毫不客气朝她手臂狠拧了一把,王婉汝吃痛回神,只委屈低头,闷头说着吉祥话。

陈氏忍不住皱眉斥了她一句,扭头解释道:“前几日刚从浔阳游玩回来,在船上吐了好几回,现在还没养回来呢。”

林氏人逢喜事精神爽,并不在意这点小事,她摆摆手,“无碍的。”

“咦?这位是……”陈氏状似无意问道。

慕玉青见林氏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自己说,她便起身冲陈氏礼了礼身,“夫人万福,不怪您不识,玉青前几日才从庄上回来。”

陈氏心里自动略去了慕玉青是从庄子上回来的字眼,不免暗赞这孩子的规矩好,又越发觉得自己生的孩儿个个只会吃。

她冲林氏笑道:“真是个标志人儿呢,慕老夫人您真是好福气。”

陈氏瞧着这小女娘规矩教养极好,但不显山不露水,瞧着是个不好对付的,陈氏心里又不由得为杜氏捏了把汗。

林氏指了指慕玉青,笑道:“她平日也是没规没矩的,也就现在安分些。”

外人夸小辈,长辈都一贯地道不好,这已是时人不成文的规矩。

今日林氏的长眉被人细细用黛粉描过,此刻眉虽是皱着的,但脸上喜色不褪。

杜氏道:“我们玉青多乖巧啊,哪里就没规没矩了?我看着比卿儿好多了。”

竟是在夸赞慕玉青。

卿儿睨了端坐着的慕玉青一眼,撇了撇嘴,看得出来很不乐意。

陈氏送了礼说了会儿话就被下人领入座,不再显眼后,王婉汝霎时如释重负。

寿宴并不按门第权贵的地位高低设座,来了赠礼既可坐下。

珠帘泠泠作响,厢房里就又多出了两位妙龄女子,跟在她们后面的是几十箱贺礼,很是给面,

两位女子一进门,慕府下人便跟着喊:“顾家献礼到。”

顾家家主顾白明乃正三品兵部尚书,执掌典籍武备,总领大梁戎政,位列朝堂六卿,地位非寻常部臣可比,顾家的门第比慕家高了一个阶。

顾家家中长辈没来,只是两个女儿来,但林氏也得给面子,但又不能过了,否则便会被众人瞧不起,林氏只冲两位少女微微颔首,笑呵道:“好好,有心了。”

其中一位应是姐姐,一身碧色软烟罗裙,点翠海棠花簪,十足貌美,她姿态恭瑾,却并不让人感到卑躬畏怯,单薄脊背挺直得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不失大家闺秀风范。

而另一位,顾若棠连礼都没见,到了就站在一侧抱胸冷眼打量着房内众人,看着有些不耐烦。

顾若棠其实进来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上首的慕玉青,不为别的,只因慕玉青身上的衣裙和她今日穿的裙子颜色一样,都是品蓝色。

她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今日这穿扮,她在家里想了好久,也不知头上该带些什么首饰,但现在看慕玉青鬓边就別了一支银簪,衬得发丝浓如青瀑,整个人温雅姝静。

顾若棠不由得心里一阵恼,这裙子,怎么见她穿就这么合适?

顾若棠今日出门也是被府中人特意打扮过的,她头上遍饰金玉,远处看还好,近看也还行,但一同人对比起来就有点什么了。

慕玉青头饰极简,却反衬得整个人沉稳典雅,而顾若棠堆砌显富的头面,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顾若棠硬生生被慕玉青衬成了小丑。

顾若棠看向一旁低头抿茶的慕玉青,王家寿宴就没见着,但她一直对慕家姐妹口中所说的,刁蛮任性,毫无规矩教养的慕二娘子好奇得很。

但正所谓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一想到她这么费劲却比不过这人,顾若棠心中就不止有好奇,更多的是气不过了。

有时候人与人的仇怨结得就是这么离谱,顾若棠这边三两下就将慕玉青给记恨上了,但慕玉青却毫无察觉。

顾大娘子顾若璃小声提醒了顾若棠好几次,她都没反应,怕她失了礼数,回去姨娘责怪她,顾若璃便轻轻拉了顾若棠一把。

顾若棠直接瞪了顾若璃一眼,扭头自个找了个地方就坐下,只是眼睛会时不时睨一眼慕玉青。

顾若棠一点不管站着的顾若璃,顾若璃嘴边得体的笑容就僵住了。

林氏主动给她解围,“你也有心了,替我向顾老夫人道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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