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宁三年,夏至过后,蝉鸣最盛。

青石巷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小安趴在窗台上,用两根草茎编一只蚱蜢,编到一半,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有些踉跄,像是走路的人随时会倒下。

她探出头,看见一个老者立在巷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布料上满是经年累月的褶皱,像被风雨揉皱又展平的旧纸。老者身形枯瘦,肩膀塌着,仿佛撑不起身上那点重量,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还能看出几分曾经的清癯轮廓。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是那种褪去了所有血气的纸白,连唇瓣都淡得近乎透明。

最怪异的是他的眼睛,并非看不见,而是空。像是被抽干了井水,也封死了井口的枯井,明明望着医馆的方向,目光却没有半分焦距,直愣愣的,像在穿透眼前的街巷,望着某个遥远得抓不住的去处。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脚边,他竟似毫无察觉,整个人像一截被遗忘在巷口的枯木,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请问……这里可是灵枢医馆?”书生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小安跳下床,跑到前厅,拽了拽师父的袖子:“师父,来了个怪人。”

余灵枢正坐在案前分拣药材,闻言抬起头,重瞳朝门口“望”去。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微微皱起。

“不是怪人,”她说,“是生魂。”

“生魂?”

“人还没死,魂却离了体。”余灵枢放下药材,拄着拐杖起身,“让他进来。”

书生走进医馆,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在竹椅前坐下,双手交握在膝头,指节泛白。

“老朽姓沈,名墨,字怀远。”他拱了拱手,动作僵硬,“求医婆……救救我家娘子。”

余灵枢在他对面坐下,三指搭向他的腕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没有脉搏,生魂本就没有脉搏,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魂气在皮下游走。

“你不是来看病的,”余灵枢收回手,“你的魂体将散,最多撑三日。你是来找人的。”

沈墨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苦笑:“医婆果然名不虚传。老朽……老朽不是来治自己的病,是来找一个人的。一个……等了我三十四年的人。”

“墨蝉。”余灵枢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墨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您……您知道她?”

“蝉鸣最盛的时节,”余灵枢望向窗外,老槐树上的知了正叫得热闹,“她该来了。”

沈墨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他的胸口有一团墨色的气,凝而不散,像是一只困在茧中的蝉。

“三十四年前,”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话头却悬在半空,断了。

沈墨坐得不再刻意的笔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已经发白的布料,指节泛白。

窗外蝉鸣正盛,一声叠着一声,他忽然侧耳听了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是夏天。蝉叫得……和此刻一样聒噪。”

余灵枢没应声,只是将手边凉透的茶水换了盏热的,推到沈墨手边。瓷盏底擦过木桌,发出细微的涩响。

“学生二十二岁,在青州城外的破庙里读书。”沈墨没碰那茶,目光穿过医馆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学生睡不着,便到庙后的竹林里散步。”

他顿了顿。

“看见了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裙,站在竹林深处,仰头看着什么。学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蝉正在蜕壳。旧壳裂开,新生的蝉翼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医馆里静了片刻。余灵枢搁在脉枕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你看,它在疼。’”沈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苦涩,“学生说:‘蜕壳哪有不疼的。’她说:‘但它愿意疼,因为疼过,才能飞。’”

小安蹲在一边,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草茎蚱蜢掉了都没察觉。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沈墨的笑容淡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最后一跳。“我们相识了。她不懂人的礼法,不懂男女大防,只知道学生会给她带绿豆糕,会给她读《诗经》,会在她蜕壳的时候守在一旁,用扇子赶走蚊虫。”

他忽然放下手,眼眶通红,却干干的没有泪:“她说要等我,等我考上功名,回来娶她。我说……我说三年就回来。”

“你去了多久?”小安眨巴着眼睛,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

“三年……”沈墨盯着那只抓空的手,慢慢蜷起手指,“又三年。再三年。”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子。余灵枢起身,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在他后背某处穴位上按了一下。沈墨喘着粗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开口时,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进士,却在殿试前被丞相招为东床快婿。”

他说得飞快,像是怕一旦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我娶了丞相的女儿……婚礼那夜,我梦见她。她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一只蜕壳的蝉,背影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过去,却动弹不得。”

余灵枢看着他胸口的墨色凝气,那团气越来越浓,像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不敢回去。我写了无数封信,却不敢寄出。我也派人去青州打听过,回话说那片竹林还在,但没人见过什么墨衣女子。”

余灵枢问:“她可曾寻你?”

“未曾”沈墨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哭腔。他再次捂住脸,这次指缝间终于渗出了泪,“……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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