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怎么保存?”高远问。

“慢一点。一页页翻。不拆。也不丢。”章飞说,“我修了五年书。一天修不了几本。可修好的,都还在。”

高远笑了,像早有准备:“你是个手艺人。可手艺太慢了。你救不了所有书。我那里一天扫几百本。是会有损耗。但字都留下来了。书主也没几个真在乎。他们要的是处理掉那些旧东西。只是不明说罢了。”

章飞没动气。他慢慢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就是高远寄来的那本旧书。他打开。书页散着,章飞一页页摆开。扉页上“飞鸿旧书店”的蓝印还在。

“这本书,是我卖出去的。你拆了它,寄回来。你要我看什么?看你的效率?”章飞说,“我卖书给客人时,书是完整的。到你手上,散了。你告诉我,这叫保存?”

高远不笑了。他看着那本散架的书,像看着一个被自己亲手拆掉的说辞。过了几秒,他开口:“这是例外。我承认。”

“不是例外。”章飞说,“是常态。你们有拆损率。有损耗自担。有展开式扫描。你们从一开始,就把例外写进了流程。你们拆的不是书。是人对书的信任。”

高远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章飞,你今晚说的这些,我记着。可你也要记着一句。元页可以没有你。旧书圈不一定一直有你。你别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门。”

“我没想当门。”章飞说,“我只是还没学会,把拆书叫保存。”

高远没再说什么。他推门走了。铜铃响了一下,很轻。章飞站在原地,看那本散架的书。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和人争累。是和一个时代争累。

他走到门口,把门锁好。夜雨又下起来。他回到桌边,把书页一张张收好。页子是散的,可字还在。

他想,至少今晚,书还在。飞鸿也还在。

高远走后,章飞没有睡。

他把那本从元页寄回来的旧书一页页摊在灯下。纸是干的,有些页子卷了边,像被热风烘过。他找出修书用的薄棉纸,裁成小条,先不急着补,只把散页顺序理好,夹进旧报纸里。他动作很慢。不是累。是有些事,只能慢慢做。

第二天,天还没亮,章飞就醒了。他给温玉琴发消息,让她帮着看看那本书能不能修。温玉琴说:“先别修。那书是被机器拆过的。纸纹已经伤了。修之前,要留证。”

章飞说好。他照了几张照片,发给沈幼菱。沈幼菱很快回:“这是元页拆书的最好证据之一。你把书保存好。我让技术科的人今天下午来取。”

章飞应了。

当天下午,两个技术科的人来了。一个拍照,一个登记。章飞把书交给他们,又把自己在元页库房拍的那些照片一并拷了过去。沈幼菱在电话里说:“材料报上去了。局里已经同意对元页展开调查。接下来几天会陆续找书主和相关人员做笔录。你那边不要再去和他们正面对线。太险。”

章飞说:“我知道。我就在店里。书不会少。”

可有些事,躲也躲不开。

晚上,章飞正想关门,老虫火急火燎地从巷口跑进来。他喘着气,脸色发白:“章飞,你后门口被人泼了东西。黑乎乎的,像油漆。你自己看看。”

章飞放下门板,跟老虫绕到后门。果然,后门半扇门板从上到下挂着一大片黑红黏稠的东西,混着几片碎纸,臭得刺鼻。老虫蹲下一闻:“是废机油加墨水。这些人真恶心。”

章飞没骂。他回屋打了盆水,用旧毛巾一点点擦。老虫也帮着擦。两人擦了好一会儿,门板还是留了一大片暗印,像一块去不掉的旧墨迹。

“这比粉笔字狠。”老虫说。

“嗯。他们急了。”章飞说。

“你报警没?”

“不用。沈幼菱知道。这阵子她那边也忙。”章飞说,“倒是你,老虫,别常来。他们认得你。小心你车被动手脚。”

老虫“嘿”了一声:“我这破车,他们看不上。倒是你门口这些旧书,夜里多防着点。我给你提两桶沙。真要有人再来,你也有个准备。”

章飞没拒绝。他知道老虫是好意。等老虫走后,他去苏姨那里借了盏大号灯泡,临时换到后门口。灯亮起来,照得墙根一片惨白。章飞站在灯下,盯着那滩洗不掉的黑印,心里反而更定了。

他们不想让他收书。他偏要收。

第二天,章飞在后门又加了一道链子锁。白天照常营业。来的人更多了。有几个书主甚至从宝山、嘉定赶过来。都是听说“飞鸿旧书店能帮看合同”。章飞不推。一个一个看。有的合同刚签,他劝他们马上打电话解除。有的已经送了书,他让他们把还回来的书都留好,别扔。要拍照。要登记。

一个六十多岁的书主说:“我那些书还回来,页子全散了。我气得想烧了算了。后来听人说你这里能管。我就带来了两本。”他抖着手,从袋子里拿出两本旧书。一本《山海经》,一本《千家诗》。书脊都断着,书页发皱,明显被压过。

章飞翻开《千家诗》,里面夹着的一张红纸已经只剩半张。那书主红着眼说:“这是我娘写的批注。我小时候她教我读这书。现在批注少了。他们不还我。”

章飞把书和半张红纸小心放好。他说:“不是你的错。是你把书交错了人。”

老人走了。章飞把两本书放到后屋最上面的架子上。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小满进来,打手语:今天还要收书吗?

章飞说:“收。来多少,收多少。”

小满没再问。他转身去把门口的书摊又往外挪了半尺。那半尺像一句极硬的话,摆在那里,给整条巷子看。

后门被泼漆的事,沈幼菱当天就知道了。

她没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下班后和周含章一起过来。两人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的黑印已经干透,边缘翘起几片碎纸。沈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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