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

他放下茶壶,抹了下嘴角,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自家外甥:

“你那位宠妾。”

景谌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那声音在地窟里荡开,清亮亮的,像石上淌过一道活水,“今日当着满屋子人说的,严嬷嬷都听见了。说将军夸我兰草一般,自有一番风雅气度——”

他话没说完,萧楚刃已转身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根鞭子。

那鞭子乌沉沉的,是牛皮绞的,平日挂在那里不过是装饰,他伸手一抽便握在手里,回身便朝景谌屁股上抽了一下。

“啪”一声脆响,不重,但也不轻。

景谌被抽得往前踉跄半步,扶住案沿才站稳,回头瞪他,嘴角却还翘着。

“胡说八道。”

萧楚刃把鞭子在手心里拍了拍,脸色黑得像锅底,“这话听了就当大风刮过,是你能说的?”

景谌敛了笑意,抬手理了理被鞭子抽得微乱的衣摆,那动作不疾不徐,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阴阴淡淡的模样。

“没什么,只觉得这女人有趣罢了。”

他在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拨了拨摊开的《通典》书页,语气平平的,“舅舅打算留她多久?”

萧楚刃把鞭子挂回墙上,走回案前,拿起方才搁下的茶壶又灌了一口。

茶已凉透了,涩意压在舌根上,他皱了皱眉。

“被她胡诌一气,”

他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烦闷,“一时半会儿倒不好打发了。先留着,外头的眼睛都盯在她身上,你这边会更清静。”

景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像是真把这事揭过去了。

可萧楚刃看得分明,他翻书页的手指比方才轻快了些。

萧楚刃没吭声,视线在案上扫了一圈,落到那碟点心上。

那是安嬷嬷按着陈太傅口味备的,桂花蜜糕,甜得发腻,陈太傅牙口不好,偏就好这一口软糯。景谌从来不动这碟子,他嫌甜。

可这会儿,景谌一边翻书,一边顺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萧楚刃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景谌看了两息,没说话,把茶壶搁下,也拈了一块蜜糕塞进嘴里。

甜。

甜得他眉心都拧起来了。这种甜,平日里景谌是不吃一口的。

这孩子心思重,除了吃肉,平日里瓜果点心都几乎从不碰。且虽说吃肉,但胃口却并不佳,有时像是逼自己吃的一样,吃下去没多久便吐了。

这些年,想让这孩子多吃一口东西,真是难上加难,不成想,今日倒是破了例。

“听说你留下那女人编的一个小玩意?”

想到了什么,萧楚刃忽而又问了一句,“到底什么草编的?你若是喜欢,我叫人去外面街巷铺子里寻一寻,多给你买些回来。”

景谌从小都是闷闷的,寻常小儿喜欢的那些玩意,他一样都不喜欢。唯有自己给他的木刀留着,也只像是发泄什么,狠了命地去练。

一念至此,萧楚刃神色有些凝重:

他在边关过得糙,身边也都是血火狼烟淬炼的铁血兵士……谁也没多少细致功夫,又有大仇压着,有关这孩子的一些细事自然就疏忽了。

早知道他会喜欢这些草编的玩意,他必定给弄一大筐来。

“怎么?”

这时景谌一掀眼皮,“舅舅喜欢?你若是喜欢便拿去——”

萧楚刃:“呵呵”。

眼底那一点轻嘲毫不掩饰:他又不是需要什么小玩意哄的稚子少年郎。

听着甥舅两人说话,陈太傅坐在一旁,捋着胡子笑了笑,没吭声把碟子往景谌这边轻轻推过来一点。

安嬷嬷拨算盘的手也顿了顿,垂下眼继续算账,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萧楚刃心里却在转着另一桩事。

他前几日便叫人又暗中去彻查了叶家的底,不只是叶主君那一房,连旁支都摸了一遍。

叶家祖上几代都是文官,没出过什么显赫人物,也没和军伍沾过边。

叶主君那个从六品的寄禄阶虽是虚的,可职事上确实是在清水衙门里熬了这些年,为人贪财好面子,胆子却小,和刘贵妃一党扯不上半点干系。

叶青篱的继母王氏,娘家兄弟也不过是在外省做个通判,连京官都不是。这门第,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细作的可能,确实没有。

既然如此,这女人若真能让景谌有个笑模样,多吃一口东西,留着便留着罢。

横竖不过多养一个人,后宅里多一双筷子的事。

况且她那些甜言蜜语,听着虽然腻烦,可到底比先前那些美人安分,不惹事,不打听,只在偏院里绣花插瓶,连正院的门都不多踏一步。

这么想着,他拍了拍景谌的肩,站起身:“我去前头了。”

景谌“嗯”了一声,没抬头。

萧楚刃弯腰出了地窟,沿石阶上去,推开佛堂暗间的门,外头日光正盛,照得他眯了眯眼。

从夹道回了前院,王祈平已经在书房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将军,御史台那边今日递了弹章进来,弹劾将军办差不利,”

将文书收拾好后,王祈平又从袖中另取出一份折子来,双手呈上道,“说右厢接连失窃,将军身为两厢巡检指挥使,太过懈怠差事……谢先生已经拟了辩折,请将军过目。”

萧楚刃接过那份辩折,翻开扫了两眼。

谢霈之的笔力他一向放心,措辞不卑不亢,既认了“查缉未周”的过失,又不动声色地点出右厢地界广、铺兵少、经费不足的实情,最后还顺带提了一句“近日已增派人手、昼夜巡缉”,把姿态做足。

他合上折子,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官家也盼着我这样。”

他把辩折往案上一搁,声音淡淡的,“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只有送出去一点小把柄,才能换得更大的余地。御史台不弹我,官家反倒要疑心我是不是太干净了。”

那点小窃案,官家才不会真的在心。

不过……话说回来,那贼手脚也忒伶俐,连右厢那边做事做老了的缉捕使臣,查了这些天竟还没有个头绪。

他倒是不在意官家的斥责,只也疑惑,那贼的根底,势必也要叫人追查下去。

王祈平听了这话,也是会心一笑。

“还有一桩事,”

王祈平顿了顿后又忙道:“侯府那边今日传了消息过来,是咱们安在侯府那边的眼线递的话。今日钱嬷嬷回去之后,跟侯夫人回禀,说将军纳的这个妾,是个柔顺的,着实姿色过人。可惜瞧着眼眶子浅了些,看着那礼单子眼睛都亮了,倒感觉好拿捏。”

萧楚刃垂着眼听,面上没什么波澜。

王祈平接着道:“侯夫人听了这话,倒是放了心,说只要不让她给将军生下儿子,别的都不必管。”

“知道了。”萧楚刃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王祈平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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