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看见我了。”
昏暗的屋舍内，和常人一般无二的空青坐在药炉边，对面前之人道：
“此人定不能留。”
石岁点点头，说话时呼吸间尽吸入屋内刺鼻的药味：“我们本来就没打算留他。”
“让茯苓加强药剂，结界也要加固，叫他关死在里边，能快则快，毕竟每多留一日暴露的风险更大。”空青淡淡道。
石岁应声：“我去找宋莲衣说此事。”
等他在偏殿独自见过宋莲衣，将当晚情况和想法说过后，宋莲衣道：“可以，加强药剂不过是叫他不会再乱跑，他迟早还是会被金丹反噬而死，只不过——”
“不过什么？”石岁问道。
宋莲衣盯着太微宗的地图，指着当晚希少云的行动路线道：“他虽然不认识路，但始终是向着一个方向跑的，为何在这处突然转弯了？”
太微宗弟子平日来往只走修建出的连廊以及栈道，除此之外都是茂密的灌木和密林，护山杀阵遍布。
一般而言，哪怕是宾客，也不会想着离开平坦的走廊栈道，故意走丝毫不平整的灌木丛和密林，究竟是什么让希少云改换了路线。
石岁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希少云本就不可控，哪儿能以寻常人的角度看待，我看他是混乱之下以为太微宗是什么危险之地，自作聪明想改换路线而已。”
“或许吧。”宋莲衣保留意见道。
石岁道：“你也别太多想了，左右已答应了你，希少云的命我们势在必得。”
宋莲衣挑了挑眉。
因此次希少云的意外出逃，白崖峰上的结界比先前加强得更为坚固，除了轮班值守的人员有开启结界的令牌，剩下的连只鸟也飞不进去。
霓若连续看护了希少云好几日，一刻也不曾休息，眼下已化为原型在角落的桌案上休息。
茯苓长老带着炼制好的药剂，在床榻边给希少云喂入。
陈辨帮忙扶着人，看着那浓郁的药剂被一口一口灌入希少云的嘴里。
他不禁好奇发问：“太微宗里为什么要设那么多杀阵？”
宋莲衣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摇着扇子闭目养神，一边淡淡道：“为了绞杀偷偷潜入的引鹿宗弟子。”
“啊？”陈辨看了眼茯苓长老，后者波澜不惊道：“是的。引鹿宗弟子常年与山野打交道，最擅长于灌木密林中潜行，太微宗被偷袭过几回后不惜一切改换宗内格局，修建栈道连廊，在其余之地布满杀阵。”
陈辨更蒙了：“可......太微宗和引鹿宗不是关系很好吗，为什么又是绞杀又是偷袭的？”
茯苓长老一笑：“当然不是现在，是五百年前的四界之乱时期。”
“四界之乱？”
陈辨眼神中一片茫然，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
茯苓长老看他：“你小时候没听大人提起过？”
陈辨摇摇头：“我爹娘自小就要我练气，每日每刻，几乎没有旁的事可做，也没听过什么故事。”
茯苓长老很有耐心道：“四界之乱自五百年前开始，持续两百余年。期间没有朋友、关系好一说，都是相互攻打相互占领，人人自危又觊觎着看到的一切，动荡不安，毫无希望。”
陈辨听她讲述了许多四界之乱的细节，越听越毛骨悚然。
茯苓长老将话题扯回眼前，道：“因为当时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微宗不愿再以半宗弟子耗尽灵力性命为代价重建宗门，所以这些杀阵和连廊栈道保存至今。”
陈辨愣愣点头：“的确，太吓人了......”
最后一口汤药入口，茯苓长老发现希少云的嘴唇抖得厉害，后退一瞧，发现是托着希少云的陈辨在抖，无奈一笑。
“长老您说当时人人都杀红了眼，彼此之间都有理不清的血海深仇，那最后所有人是怎么握手言和的？”陈辨虽怕，却也好奇。
茯苓起身搁置药碗，瞟了眼摇椅上闲适的宋莲衣，回过头道：“血海深仇，自然无法消解，只不过大家都不愿再打下去了，于是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将这次四界之乱中各势力下战功最高之人的命，作为和平的献祭。”
陈辨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也太残酷了吧......”
茯苓点头：“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若不给彼此一个交代，战乱说不定还将继续。此法是所有势力都一致同意的，选中的人也是自愿献祭。”
短短几句话，说得令人毛骨悚然。
四界之乱是所有人都不愿主动提起的事。
给陈辨解释过后，茯苓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好了，让他躺下，我为他运功。”
“哦。”陈辨一向习惯服从命令，立马帮着将希少云摆好。
茯苓长老运起灵力先帮希少云检查身体，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陈辨活动酸痛的筋骨，缩去放着霓若的桌边休息，感叹着茯苓长老运功时的漂亮指诀，对方却在半途停顿了片刻。
“真是奇也。”茯苓长老对宋莲衣道：“希少云受金丹妖力控制屡次变异，按理来说身体应当受到损伤才是，可希少云他怎么偏偏变得强劲许多？”
摇椅依旧慢悠悠晃着，但明显有一瞬的停顿。
宋莲衣回道：“确定没有看错？”
茯苓道：“我敢保证，不信你自己来瞧。”
“这倒不必，引鹿宗的实力没人质疑。”
宋莲衣道：“希少云此人，的确很特殊。”
宋莲衣说完，屋内再无他人动静。
等茯苓完成了所有检查，帮希少云吸收药力后，多嘱咐了一句：“这回可得把人看好了，照他□□的这种提升速度，越往后越棘手。”
陈辨问道：“不知长老是否有办法救少云兄，何时才能治好他？”
“只能尽力一试。”
茯苓叹了口气，道：“这颗妖的金丹不容小觑，它甚至在主动帮希公子化解药力，所以先前他才会提前醒来。这回虽加大了药剂，却也不敢保证。你们一定看好他。”
陈辨连连点头。
茯苓收拾东西离去，宋莲衣也从摇椅上起身，晃着垂长的衣袍后摆寻出门去。
裴巳雪自早晨便坐在石凳上，一直守到了现在。
宋莲衣一屁股坐到他身侧，关心道：“这么久了不累么，去歇歇吧。”
裴巳雪瞟他一眼，不理会。
“引鹿宗那帮修士做了许多点心，又好吃又补充灵力，一起去吃点？”宋莲衣眨眨眼。
“小二豆~~”
“我不会走，你死心吧。”
裴巳雪冷酷道。
宋莲衣毫不意外地一笑：“那我去别处玩儿了，别太想我。”
“不会想你。”裴巳雪更加冷酷道。
宋莲衣揉了把他的发顶，高高兴兴遁光而去。
——要搭建皮影戏台，需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
裴巳雪头上翘着撮毛，板着脸，目视前方。
身后的屋内，陈辨刚把门关上，低头帮希少云掖被子，谁知正在熟睡中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啊！”
陈辨被吓得往后一退，后背撞上桌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没来得及缓过疼痛，就见希少云自己坐起身。
看希少云的眼神，陈辨下意识问他：
“少......少云兄，你早就醒了？”
希少云晃了晃脑袋：“没有醒很久，只不过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刚才那位修士的话。”
“什么？”陈辨道。
希少云一边用力揉自己的脸，一边回忆道：“听到那位修士说我的身体变得更强大了，听到你问我何时才能治好......陈辨，你老实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辨一向是个听命令的，希少云问，他就老老实实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希少云在听完后沉默良久，问：“他们打算如何治疗我？”
陈辨摇摇头：“我也不懂药理，引鹿宗的人日日给你灌药，也不知有没有用，少云兄，你感觉如何？”
“我感觉......感觉......”希少云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道：“充满了力量，这股力量叫我很躁动，无所适从，我......”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陈辨：“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陈辨下意识就要应，反应过来后连连摇头：“不行啊少云兄，你现在不能出去。”
希少云理解道：“你们怕我失控，我知道，但我实在待不下去，感觉体内涨得像要爆炸。陈辨，你就让我出去散散步，我很快就回来。”
陈辨为难道：“可是这屋外都有结界，开结界的令牌只有一块，在阿霓那儿。”
希少云问霓若，陈辨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石：“他不放心我们其他任何人，我们也不知他把令牌藏哪儿了。”
希少云不再跟他多言，径自下床。
“少云兄！”陈辨制止道。
屋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打开，听到动静的裴巳雪一进来，就看见希少云站在面前。
陈辨像找到了救兵，同裴巳雪道：“少云兄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可是他不能出去。”
裴巳雪看看陈辨又看看希少云，后者对他一笑：“我只是想出去透口气而已，既然你们不放心，不然巳雪陪着我一起，这样总该放心了吧。”
陈辨拿不准注意，看向裴巳雪。
裴巳雪点点头：“走吧。”
希少云微微一笑。
他跟着裴巳雪出了屋子，山顶吹来的风凉爽又清透，叫希少云发胀的脑子好受不少。
他在门口散了会儿步，随即走向下山路，被裴巳雪制止：“这回的结界扩大到了整个峰顶，你只能在范围内活动，不能出去。”
希少云看他一眼，伸手往空中触碰，很快碰到了结界。
他无奈道：“只是峰顶，未免范围太小，有你陪着我，我们不能去别处走走吗？”
裴巳雪道：“不能。”
希少云回头看看，陈辨还在屋内，也听不到二人对话，于是他解释道：“之前我跑下山，意外撞见个异样之物，受它刺激才误入杀阵，我想那东西应当还在，你陪我去寻一寻。”
裴巳雪盯着他：“很危险？”
希少云摇头：“我没接触到它，只是乍一眼被吓了一跳，情绪不稳。”
裴巳雪有些犹豫。
希少云思忖一番，道：“你说它玩意儿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想加害于我？你身为神剑剑灵，可是有保护我的职责。”
裴巳雪瞥眼：“还有谁这么无聊来加害你。”
希少云对着空中喊了一声，神剑被其召唤在手，他复又强硬道：“我反正是一定要去看看的，你不帮我打开结界、不随我去，我就带着神剑自己破了结界去。”
“现在不行。”裴巳雪沉了口气，道：“等晚上。”
希少云得逞一笑：“就等你这句话。”
裴巳雪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希少云将屋里照明的提灯取了来，能照亮方圆五步左右的范围。
霓若仍在休息，陈辨也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裴巳雪从屋瓦上找到了令牌，开了结界，两人依照先前的路线慢慢摸索前进。
希少云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大致方向弄懂后，也能寻到差不多的位置。
根据后来太微宗人的描述推测，当晚他从白崖峰到杀阵的时间共花费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那么他遇到那个绿油油生物的地点，大概也有半个时辰左右的路程。
且那时他是浑浑噩噩分不清方向，速度并不很快，眼下他和裴巳雪加紧脚步，应当会比半个时辰还要快。
希少云一边默默计算着时辰，一边警惕四周。
裴巳雪面无表情，跟着希少云走了许久，开口问道：“走多久了？”
希少云也不太清楚，道：“再走一会儿看看，我记得要路过两片林子，这第一片林子都还没路过。”
行吧。
裴巳雪不语，默默跟着重复前进。
又过了许久，裴巳雪再次开口：“到了吗？”
希少云回道：“第一片林子还没路过，当然不可能到，你别急呀。”
裴巳雪：“......”
裴巳雪：“这棵树我们已经路过三遍了。”
“什么？哪一棵？”
希少云回头道。
裴巳雪踢了脚石子，石子敲在了那棵高大的红松树干上。
“咚”的一声响，像敲在了希少云的脑壳。
“我也觉得这棵树眼熟，难道说我们一直在兜圈子？这是鬼打墙？！”希少云皱眉道。
裴巳雪背着手，淡淡道：“修真界没有鬼，是法阵。如果是你之前来的时候没有遇到，那么这次是对方防止有人再次找去，故意设置的阻碍。”
他无情道破真相：“所以对方并不是冲你来的，我们没必要非凑上去。”
“可我看见的那个东西真的不简单，若是不想让人发现，为何一开始不设置法阵阻止人找去。”希少云不信道：“为何偏偏是我撞破后，才补上的法阵呢，你如何保证对方不是故意引诱我。”
裴巳雪叹了口气：“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希少云撇了撇嘴。
罢了，有些机遇，非天命之人无法明白。
“不然，你就用灵力将这法阵破了得了。”他道。
“我们是偷偷出来的，破了法阵，会惊动很多人。”裴巳雪有些疲惫。
“那咱们怎么出去啊？”希少云烦躁道。
他身体本就不适，费劲控制着妖力和怨念，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一直叫嚣让他失控。
希少云吼了出来，却并没有感觉好受多少，他烦躁地四下打转，突然余光瞥见某处的亮光。
“你看那发亮的是什么？”他赶紧叫来裴巳雪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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