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百川进帐时,桌上已经多摆了一只凳子。
他没有坐。来使解下沾泥的外袍,露出腰间的银鱼袋,自报兵部给事沈恪,奉御前之命催办砺州军务。帐外那二十名骑从是随行内卫,与卫峥带来的外卫分驻,进营以后,连饮马的槽都不肯共用。
“听说程副将跟陆将军多年。”沈恪将凳子往前推了些,“京中那三千人换帅,交接也没出乱子。”程百川答军中有人接印,饷又发了,自然不乱。沈恪笑笑,说能带兵的人,不该一直埋在副职上。
程百川看了一眼卫峥。封匣已开,卫峥正读里头的纸,读得慢,指尖停在中间一行上,没有抬头。
沈恪继续问,砺州守将约陆照微出营时,副将为何没有随去。程百川说有人带前队,就得有人守住后队。沈恪点头,又问今日陆照微入郭,万一没有出来,这一千六百人听谁的。
“依原先留下的军令办。”程百川道,“不过她出来了,方才还在伤棚。”
沈恪将手放在空凳上,不再请他坐。卫峥也放下了纸,叫程百川先去中军,把各营夜哨照旧排好,明日卯时以前不许擅自出队。程百川应声,掀开帐帘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凳子。
密谕里写着,西坊民户业已迁尽,余下棚舍、粮栈皆为拒命守军所据,准焚拆外围,迫开西门。限四月十二日午前动兵,监军与奉使官督催。主将若迁延,副将须协助监军节制部众,勿令全军为一人所误。
落款是初八。陆照微初九才发出的改报,此刻或许还在通往京城的驿路上。卫峥将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另附的城图,也没有写百姓究竟迁往何处。
“明日验过可以落火的位置,后日就该动了。”沈恪说。他从袖中抽出另一道同封而来的军令,是明早要向主将宣读的,内容没有后面那段节制之权,“陛下知道二位同在京中办过事,特意吩咐,军务不可顾私情。”
卫峥把椅子往后一挪,起身取披风。沈恪问他去哪里,他答营外,那里有四十六个刚从西坊出来的人,六个连车都上不去,须躺着抬。
“令里说迁尽,便还得问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卫峥将纸留在灯下,叫自己的人守好,“沈给事若没有别的事,一起去。”
沈恪没有推辞。他走出帐,先命一名内卫取来自己的靴,换掉灌了水的旧鞋。程百川还没走远,正站在中军帐门口与陆照微说话,见两人出来,便停下了。
陆照微迎上去,问是不是催她攻城。卫峥看向她,答道:“准烧西坊。后日午前。”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沈恪脸上。那人没有否认,只说正式军令明早自会宣达,今夜不必先惊动各营。
“你营外那些人,我想先见见。”卫峥说。
“他们已经睡下了。”陆照微把披风往肩上拢好,“我带你去。别一个一个叫起来。”
接留处在鹿鸣坡南面,离西坊隔着一片收过菜的空田。旧庙住不下,临时加起的草棚挨着营栅,棚顶还压着几根没削净枝杈的木头。有人夜里咳嗽,家属便在身下垫草,怕声音吵醒旁边才睡着的孩子。
鲁木匠在棚外钉一条长凳。他明日要陪妻子去庄上,来接他们的小叔已经捎过信,今夜借人家的工具用了一阵,想着走前将棚里缺的凳子补上。卫峥蹲下,扶住摇晃的凳腿,等他落稳两锤,才问水门外的路好不好走。
“车还成,抬人累。”木匠将钉子夹在唇边,说得含糊,取下来才补了一句,“沟边窄,前头停一辆,后头全得等。我媳妇一路问,怎么还没到,她坐着都熬不住。”
沈恪站在一旁,问他原先为何不迁。木匠的锤子停了,说自己被抓去补役,妻子又不能走。沈恪便转向陆照微:“既然是许靖川强留,更该早些拿住他。”
棚里响起妇人的声音,叫丈夫把鞋拿进来,夜里露重,早晨又穿湿的。木匠应了一声,抱起鞋便走,没再管他们争什么。卫峥松开扶凳的手,凳腿下那点新刨花还粘在掌心。
“拿住他,水门就能一下过千人?”他问。
沈恪说军队进去了,自会清路。陆照微指向棚顶,告诉他这里已经拆用了军中的几顶备用帐,今日只接了几十人便须挪伤棚。若想让西坊的人全走,须先另找一条能过车的路,还得备好避火的地方,许靖川交不交印,都不会凭空长出这些东西。
“我明早去看路。”卫峥道。他转身去找值夜军医,请对方指出哪些棚不能靠近火源,问完便走,没有把睡下的人再翻起来辨籍。
四月十一日天刚亮,陆照微将军需车卸出六辆,空车都推到南道。沈恪来宣军令时,她正在查看车轴上的裂口,听完只问,自己初九发出的改报可曾得到答复。
“本官初八离京。”沈恪将令收起,“陛下不会在路上给本官添一句话。”
陆照微把扶着车轴的手抽出来:“那就再报。我会接着放人,今日也要请许靖川让开西南土郭。京里若有回话,不论什么时辰,立刻报我。”
沈恪看出她不肯在这里应下,提醒等旨不能抵销军期,便去找卫峥。卫峥已经带人沿沟查过一遭,鞋上全是泥,他使人拿绳量水门外的窄处,量完将绳带走,又去看西坊背面的风口。
那里地势高,土郭外堆着去年收下的苇束,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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