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羊绒
沈微澜靠在门框上,看陆承衍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他今天出远门,去香港处理一笔百亿级的并购交割,对方是他父亲时代的旧对手,出了名的难缠,只认陆承衍本人出面。他说去四天,最迟六天。
他扣扣子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
“几点的飞机。”沈微澜问。
“十点半。”他说。
沈微澜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零五。从半山到机场四十分钟,他从来都是掐着点出门的人,今天却在玄关站了快十分钟。
“你的扣子扣这么久。”她说。
陆承衍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眼底有极淡的一点东西,很快又沉下去。
“我尽量早点回来。”他说。
这句话,陆承衍不常说。他这个人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有重量。沈微澜没接这个话题,只“嗯”了一声。
陆承衍提起行李箱,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沈微澜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绕在了她的颈间。
雪松和羊绒的气味,一下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从脖颈一直暖到心口。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外。
他一句话都没说。
门打开然后合上。沈微澜站在玄关,抬手碰了碰颈间的围巾。
羊绒细密地贴着指腹。很软,很暖和。
……
陆承衍走后的第二天,沈鸿远的律师托人带话给沈微澜,说想见她。
话递到了管家那儿。
沈微澜听到管家的通报,思索片刻便明白,沈鸿远最近在四处找钱,急得很。这个律师必定是来探她口风的。
沈微澜想了想,说:“见。”
她想看看,她这个父亲这回急成了什么样。
她不想在陆家宅约见律师,另外定了一间会所。
……
钱律师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一种标准的、职业化的笑。他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才坐下。
“沈女士,沈先生托我带几句话。”
沈微澜没碰面前的茶。她靠在椅背上,看钱律师的眼睛。
“沈先生说,父女终归是父女。过去有些误会,他也想明白了。”钱律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里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沈先生愿意把沈氏百分之五的股份转到您名下,再给您一个董事席位。条件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一家人,和和气气。”
沈微澜拿起那份文件,翻得很快。
她看文件的样子和看尽调报告时一样。目光在条款上一行一行扫过去,像一个精确的人形机器。
翻到第八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投票权由沈先生代为行使,三年内不得转让。”她念出声,语气冷淡。
钱律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解释:“沈女士,这只是常规条款……”
“还有一条,”沈微澜打断他,指着文件末尾,“协议生效后,本人及关联方不得再就'历史遗留问题'提出任何形式的追索。”
她把“历史遗留问题”六个字念得很慢。
然后她合上文件,抬眼看钱律师。
“这百分之五,投票权在别人手里,三年不能动。我要来干什么?”她问,“爸这是给我股份,还是给我一副镣铐?”
钱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替我谢谢他。”沈微澜说,“就说我最近在忙,等忙完了,我会亲自登门,好好谈谈。”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
“顺便告诉他,”沈微澜说,“百分之五都肯吐出来,说明他手里已经没多少能吐的了。这个价,低了。”
钱律师的脸彻底白了。
沈微澜没再看他,推门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沈微澜回得早。
她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铁盒放在腿上,她先拿出玉镯,套进左手手腕。
大小刚刚好。
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内侧那一圈痕。那是母亲戴了十几年,皮肤贴着镯子磨出来的一圈极淡的、温润的光。
然后她再次打开那封信。
信是母亲的字,一笔一划都慢,像怕人看不懂。
“微微: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睡着,脸埋在被子里……”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最后那行“好好活,微微”的时候,她把信纸折起来,折得很轻,像怕那封信会碎。
沈微澜眼眶发酸。
那种酸意从鼻腔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涨得生疼。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十三年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每一次她都把它压下去。
哭没有用。
她把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一下一下地眨眼,把眼底那点东西硬生生逼回去。指甲陷进掌心。
没哭出来。
她又赢了一次。
可是,这一次她赢得特别累。
沈微澜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承衍的对话框。绿色的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了几个字:【我看了一封妈妈留给我的信。】
她的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最后,她又把这行字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窗外,半山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
翌日,沈微澜正拿着笔在看一份纸质文件,接到眼线打来的一个电话。
那几个眼线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留在沈家宅子的,养了许多年,平时从不主动联系,只在出事的时候才响。
“二小姐,老宅今天来了几辆车。沈鸿远让人把二楼东边那间屋子清空了,说什么……要整修。搬出来的东西装了两卡车。”
沈微澜转笔的手停了。
二楼东边是她母亲的屋子。
“东西送哪儿了。”她问。
“现在还没出大门就被我们的人盯上了。”那头说,“听说沈鸿远把那些旧物一样一样翻过,才让人装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微澜放下笔。
找什么东西。
她太清楚她这个父亲了。他怕的是那间屋子里可能还藏着什么能要了他命的东西。
东西已经在她手里了。可他不知道。所以他翻箱倒柜,宁可把那间屋子夷平,也要把可能存在的证据毁干净。
他想在自己的房子里把东西抹掉。谁也挑不出错。
“拦下来。”沈微澜说,“一样都不许出大门。出了事,我担。”
那边答应下来,沈微澜挂断电话,又翻开通讯录,打了个电话给元。
“沈鸿远慌了。”沈微澜说,“帮我查,他这两天还在动哪些东西。”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天阴得厉害。要下雨了。
……
那天下午,沈鸿远的人最终没能把那两卡车东西送出老宅的门。
沈微澜的人和他在院子里僵持。
沈鸿远很快打来电话,语气不善:“微澜,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宅是我的房子,我整修自己的家,也轮得到你拦?”
沈微澜握着手机,声音很淡:“你整修你的家,随便。但你要动的是妈妈的东西。那些东西,一件都不许出那个门。”
“你!”
“爸,”沈微澜打断他,“你连夜去翻一个死人的遗物,想找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沈微澜等的就是这一秒。沈鸿远的沉默,比她料想的更久。
他慌了。
她本可以继续藏下去。十三年了,她藏得住。可沈鸿远动了母亲的遗物。这一条是她最后的底线。沈鸿远碰了,她就得让他知道疼。
“你越急着找的东西,越见不得光。”沈微澜语速很慢,“见不得光、又值钱的东西,通常不会留在原地等人去毁。”
电话里,只剩沈鸿远粗重的呼吸声。她等待片刻,见沈鸿远半晌无话,挂了电话。
她不打算告诉他,那东西到底在哪儿。让他自己猜,让他自己怕。这才是猎人该做的事。
这一番交手,她又赢了。
可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
夜里接到周敏的电话。
“微微,睡了吗?阿姨没吵着你吧。”周敏的声音温温的,尾音微微上扬。
“没睡。”沈微澜说。
“也没什么大事。”周敏说,“就是这几个星期没人跟着我了,我想了想,回国了一趟,收拾东西,又翻出你妈妈一件旧毛衣,是她大学时候来我家落下的。我想着,要不要给你寄过去。”
沈微澜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微微,”周敏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你妈妈以前总跟你讲,哭没有用,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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