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府内灯烛辉煌,生辰宴开筵了。

客人皆已入席,阁楼门扉紧闭,伶人们吹竹弹丝,一派安宁和谐的氛围。除了用来迎客的前楼,还有大大小小的别馆好几座,占地甚为宽广,容纳上百人绰绰有余。

夜色深沉,檐角上挂着的青铜铃铎随风响动,脆响声回荡个不停。

殷止他们不是唐府的买卖人,也不是权门,便和那些朋僚被一同安置在了别馆。

官员女眷大多在前头的正楼饮宴,但别馆里也有不少翠羽明珠的贵妇,外面还候着不少小厮,以防她们不小心喝得酩酊大醉,无人伺候。

路过中庭时,弦歌之声大盛,数十名舞女翩翩走入庭中,婆娑起舞。

殷止目不斜视,紧随在唐府的僮仆后,在席间坐下。

他刚落座后不久,沈终南和易凝荷便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

这二人在刚收到了纳明的联络符后,便行动了起来,出门打探消息。

而易鸿信则是去了光华道人那里,也不知在跟对方磋商些什么,直到现在还未归来。

沈终南和易凝荷两人都不太识路,在繁华的街道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才磕磕绊绊地勉强寻摸到了一些线索。

只是易凝荷还没来得及开口,脸色就忽地变了——席间有一道菜恰好是烤野兔。

那兔子做得外酥里嫩,还呲着两只雪白的大牙,怎么看怎么违和。

易凝荷的嘴角莫名抽搐了两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倒是沈终南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忙叫来小厮将那道烤兔子给撤了下去。

“咳,师父,”沈终南转向殷止,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和小师叔探听到,在五年前,也就是唐小姐刚及笄时,曾不慎落水,卧病在床一月有余,一直昏迷不醒,请了城内城外无数名医来诊候,皆是束手无策。”

“后来唐牧多方打听,去青要山请了净妖师,也就是桑家人,烧了什么神符,才将唐小姐的病给治好。”

易凝荷点点头,补充道:“不过据说唐小姐在这之后患了离魂症,记不清以前的事儿了。”

离魂症?

殷止问道:“还有么?”

“那唐小姐曾和城内的另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定了娃娃亲,两家也一直是世交,只是她患病后,唐牧便单方面作主,将亲事给退了。那户人家非常不满,两家渐生嫌怨,在生意场一直有所摩擦,前不久还在钱庄起了冲突,有个下人的腿都被打断了。”

“而且,那些市井间的妇人说,”沈终南又往殷止耳边凑拢了几分,“周书情,也就是唐牧的夫人,其实并不爱他,只不过是周家父辈自作主张点的鸳鸯谱,夫妻俩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易凝荷接道:“周夫人在世时,唐牧曾在青楼给一小娘赎了身,寻常夫人的夫君若是做出此事,那周围必然是会有所闲言碎语的。但周夫人半分也不在乎,还主动让唐牧纳那女子为妾,彼时她还怀着孕。”

“但唐牧并没有留下那女子,只是给了她一笔钱,派人送她离开了洛阳城。”

“周夫人死后,唐牧郁郁寡欢了很久,也就是那年,他才开始大行善事的,包括给菩提寺捐香油钱。”

“坊间都说,他这是为了积阴德,让周夫人在下面能过得好。”

殷止听完这二人的话,道了声“好”,便让他们回去了。

这时,馆门外走进来一个女子,一袭华美夺目的妃色衣袍,半头秀发盘起,留下几缕青丝在耳前,眉间还贴了精致的花钿,正是盛装打扮的唐画意。

她被唐牧挽着,笑盈盈的。

众人纷纷起身,开始道喜。

“唐小姐出落得真是愈发标志了,和周夫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知以后会便宜了哪家公子……”

“唐小姐桃李年华,也该婚配了吧?唐老爷为何还不……?”

“唐家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乘龙快婿找不到?多半是唐小姐眼光太高,不愿将就吧。”

不断有窃窃细语传入殷止的耳朵,那些宾客很快就将唐家父女团团围住,奉承话一捧接一捧。

殷止兴致索然地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突然,他怀里的香囊动了两下。

殷止将其取出,摊放在手心,淡淡的红雾弥漫开来,褚颜从里面飘了出来。

周围都没人注意到这边,她坐在殷止的衣袍下摆上,刚好被案桌垂下的布给遮挡住身形。

褚颜仰起脸,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环顾四周,低声道:“听话,等回去再吃东西。”

褚颜“唔”了一声,小小的手指扯着他的袖缘拽了拽,长而带翘的眼尾挑了一瞬,连带着睫毛也轻轻颤了两下。

殷止嘴角浮了一点微薄的、连他自己也没发现的笑意,他垂眼看了褚颜一眼,眸子里映着两盏温煦的灯火,然后又抬起眼皮,敛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不动声色。

他用筷子夹了一个牡丹饼,放在褚颜手里。

洛阳牡丹饼久负盛名,现在不是牡丹的时令季,味道打了些许折扣,但仍是甜适可口,花瓣用蜂蜜腌渍过,还加了莲子和山药,金黄的薄薄一层酥皮,入口即化,令人垂涎三尺。

褚颜刚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殷止像逗猫一样,手指在她下巴上挠了两下:“慢点吃。”

吃完了牡丹饼,他又替褚颜夹了一只盐酥鸡腿。

而另一边的唐画意被围在中间,看着倒是从容不迫,应付自如,不过心里却莫名有些疲倦,趁人不注意,她便从席间溜走,到空闲处透口气。

她百无聊赖地随意看了看,却正好瞧见殷止将一碟子鲜虾饺往席下拿。

等对方再将碟子放回来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唐画意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她没想到这位殷公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居然偷摸着藏食物。

莫非是家中太穷,吃不起饭,想将这宴席上的东西带回去?

但看穿着打扮,也不像啊……估计是身为净妖师,师门要求过于严苛,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温良恭俭让,所以饭也吃得少。今日好不容易才逮着师父不在身边的机会,故而如此。

唐画意如是想道,看向殷止的目光不由带上了几丝怜恤。

而殷止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注视他,眸光一抬,正好对上唐画意。

她被那锐利如芒的眼神蛰了一下,慌忙移开脸,生怕刺激到对方的自尊心。

恰在这会儿,丫鬟婂娘从门外进来了,她凑到唐画意耳边私语了几句,唐画意神色一变,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是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屏退婂娘后,便跟着唐牧又出去了。

月光化作一团碎银,簇拥着唐府,晚风正凉,沁凉的气息混杂着酒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两只小巧玲珑的白瓷杯里盛着清透的酒液,也不知是什么酿成的,竟然带着淡淡的紫色。

“这是老爷特意请酿酒师酿造的,叫碎玉饮,里面还加了桑葚子。”

小厮见易凝荷一直盯着那酒杯看,便解释道。

沈终南笑着:“小师叔,师祖说在你及笄前不能饮酒的。”

他单手支着下巴,撑在桌沿,歪着脑袋看向易凝荷,束着黑发的黛蓝色发绳细细的一根,刚好垂在他肩上。

他尾音拖得很长,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戏谑和愉悦。

易凝荷踢了沈终南的小腿一下,手指绕着鬓边的发丝,道:“很快就是了,也没什么区别,早三日晚三日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往左侧方睨了两眼,见她两个师兄都已经离了席,便更加放心大胆起来,捞起酒壶倒了两杯。

易凝荷咽了咽口水,小抿了一口。

香醇淡雅,不算辣嗓子,杯子底还有一点紫红色的果渣。

酒入肺腑,身体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易凝荷定定地望着沈终南,催促道:“你也快喝呀。”

她秉持“祸要两个人一起闯”的原则,势必要拉一个人跟她一起下水。

沈终南一愣:“那小师叔,你少喝点儿……”

“我又不是大师兄,酒量好着呢,”易凝荷无所谓地摆摆手,将剩下大半杯酒一饮而尽,“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耍酒疯。”

沈终南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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