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青从来没有在一个所谓残障者的身上看到过那样明亮的眼神。
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灰败,更没有绝望,只有乐观和朝气。
如果不是他皱皱巴巴的脸,额头上的抬头纹,和他粗粝的手指,很难想象,那样的神色是一个历经了生活巨变的中年人所能拥有。
生活在他身上的烙印没能扛过他生来的本色,让他即便四十多岁了,也能隐约保有一份年轻人的真诚和朝气。
此时,空旷的地面上摆满了竹子和各种大大小小、样式不一的竹制品。
背篓,簸箕,刷子,篮子……都是些基本的日用品,卖的相对也便宜,编制的手艺也不难,只是重复小心,难免费时又磨人。
汪明迅坐在一把黑色、沾了竹屑的轮椅上,背部挺得笔直,身子的下部分,一张粗布随意搭在上面,已经堆满了厚厚的竹屑。
白杨和班青走进院子的时候,他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专用的刀剔除竹子内侧的白瓤,只留下外部青色的一面,以至于两人走到他面前了才看见。
村长领着两个陌生人兀自进入他的院子,也没经过他的同意,但他也不恼,只是疑惑,有些僵硬的微笑中带着几分善意与客气,还有些无措。
“明迅啊,认识一下,他们两位是县城里来的警察,为了你哥哥的事情来的。”
村长将班青和白杨介绍给汪明迅,然后自来熟地搬来两把长条凳子,招呼他们两人跟着坐下。
汪明迅本来一直微笑的脸微微僵住,手里剔竹节的动作也不自在地停下,好像根本并不多愿意谈他那个已经出事的哥哥。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此时院外突然吹来一阵风,连带着汪明迅的两只裤管也跟着飘动。
那里面空空荡荡,风是什么形状,他的双腿大抵也是那样的形状。
半个月前,河阴村的上一任村长因为贪墨修路补贴被查,紧接着,他们汪家两兄弟赔偿金的事情也跟着东窗事发。
于是,他也知道了赔偿金的事情,知道他的亲哥哥是多狠心的人,也知道这些年妻儿跟着他受的苦都是拜谁所赐。
他想恨汪明远,但是在他知道了真相之前,汪明远却死了,还死得那样凄惨。
许多年前跟着他出去干苦力的人知道了这事,都跑来安慰他。
有讨伐汪明远,骂他不是个东西的;有骂他做了城里人还不知足,连弟弟的赔偿金也要贪的;有骂他遭了报应,所以死有余辜的……
他也恨,他也想骂,小时候他骂得最厉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骂不出来了。
那时候大哥汪明远偷奸耍滑、自私自利,每次总连累他和二哥替人擦屁股。
二哥汪明运最是善良温柔的人,连抱怨的话都没说过一句,只知道叹一口气,然后任劳任怨地埋头苦干。
不过他汪明迅可不吃亏,上蹿下跳得最厉害,骂人的话跟飞刀一样往外扔,非得扎得汪明远喊了疼、告了饶才肯罢休。
不过娘明着偏心,爹暗暗偏心,都宠着那个任性的大儿子,所以他闹过很多次,每次总不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以至于最后他也懒得再闹腾。
最初听闻赔偿金的事时,他像是一块突然被冻住的寒冰,一下子僵住了,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而后,约莫是夏末的温度太毒辣,他这块寒冰突然受了热,控制不住地便化成了水,眼泪跟着一大颗一大颗地砸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
和他二哥一起被埋在暗无天日的煤矿底下的时候,他没有哭;被医生告知,他的两条腿得截掉,否则活不成命,那时候他也没有哭。
他活了四十多年,早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眼泪和软弱已经离他的生活太过遥远,但那时候他却终于忍不住。
他没有心疼自己这双残腿,没有心疼自己这些年来活得如同废物一般,只觉得对不起妻子和他的两个孩子。
那时候,他突然丧失了谋生的能力,一家老小生活的压力便全部压在了那个矮小的女人肩上。
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编竹席,看见她挑了两堆叠得老高的砖头,去修后院垮塌的院墙。
两堆砖头一左一右,吊在她瘦弱窄小的肩膀上,随风摆来摆去。
她就像一把装满了砝码的天平,不管孰轻孰重,总得载着它们往前走。
风一吹,他的双眼突然被沙子糊住,使劲揉弄却不敢睁开。
自从他被截肢以后,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总是满脸平静,好像这并不是个天大的坎儿。偶尔有外人来看他,他也要脸,总是乐乐呵呵,从不袒露自己的难堪和脆弱。
但无能会变成无端,自卑会演化为自负。
只有他的妻子和他的两个孩子,因为日日跟他相处,在深夜无人注意到的时候,默默承受了他的戾气与莫名发作。
他看到妻子肩膀上被压出的扁担印子时,突然想抽自己几巴掌,但最后只是埋头,默默编着他的竹席。
自从那日以后,他突然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
苦中作乐嘛,他想,日子已经苦成这幅鬼样子了,长吁短叹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为什么不乐观一点呢?
也许是老天爷看到了他的转变,也许是老天爷认为对他们一家的磨炼已经足够,两年前,他的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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