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anca第一次去看那个孩子,是在海边。

孤儿院的孩子们挤在沙滩上,穿着颜色灰暗、尺寸并不总是合适的衣服。

照看他们的大人忙着清点人数、分发食物,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汤姆·里德尔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

他很好认。

黑头发,苍白的脸,五官漂亮得有些突出。

即使衣领磨损,袖口短了一截,也依然容易让人在人群里先看见他。

他一点也不像梅洛普。

至少,外表不像。

Vianca坐在沿岸高处,没有上前。

她看见他跟两个孩子说话。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

他说得不多,先往远处指了指,随后转身离开。

那两个孩子犹豫着,还是跟了过去。

称他们为他的朋友,显然不太准确。

男孩一路回头,女孩走得很慢。

汤姆停下来等过一次,脸上甚至有一点耐心的微笑。

等他再次转身,笑便消失了。

Vianca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们走向一处从沙滩上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她跟了过去。

山洞外能听见海水撞击岩石的声响。

里面很暗,潮湿的石壁将孩子的声音拢在一起。

汤姆站在较干燥的一块岩石旁,那两个孩子靠着另一侧,谁也不敢先动。

Vianca没有听见此前发生了什么。她到的时候,女孩正哭着说自己不会再讲了。

汤姆没有安慰她。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

“你最好记住。”他说。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

这使他脸上的冷静显得尤其不合年龄。

紧接着,那个男孩的脚边有几颗碎石动了。

不是被水冲动的。

汤姆盯着它们,微微抿起嘴。

碎石沿着湿滑的地面滚了一小段,在男孩想要后退时,又停在了他的脚后。

男孩一下僵住。

Vianca抬了抬手指。

洞外传来照看孩子的女人喊人的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那几颗石头也不再动了。

汤姆猛然抬起头。

他先看向洞口,再低头看了看地面,眉间浮现出一点恼怒。

那两个孩子趁机往外跑。

他没有追。

过了一会儿,他也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他甚至在回到人群之前,仔细拍掉了膝盖上的泥。

Vianca仍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因他是梅洛普的儿子,就将刚才的一切解释成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梅洛普怕别人。

这个孩子已经在学着让别人怕他。

此后,她又看过他几次。

汤姆在大人面前相当懂得收敛。

他会回答问题,会在需要时说“谢谢”,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很久。

只要他愿意,那张脸很容易让人相信,他比其他孩子更懂事。

但他并不总愿意。

尤其在他认为自己被冒犯的时候。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也不喜欢被当众命令。

有一回,一个年长的男孩抢走了他的书。

汤姆没有扑上去争夺,只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走开。

第二天,那男孩不肯再靠近他。

Vianca没有亲眼看见中间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住了汤姆拿回书时的神情。

没有委屈,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觉得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她还发现,他留意出口,留意钥匙,留意大人什么时候会离开房间。

分面包时,他会看篮子里还剩多少,却很少主动开口多要。

他的沉默里有许多计算。

但他毕竟只有八岁。

鞋里进了沙,他会趁别人不注意时皱眉。看书看得入神,也会忘了有人正经过。

一个下午,他在院墙旁蹲了很久,低声对着草丛说话。

等脚步声靠近,他立刻站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

Vianca看见一条细小的蛇游进墙缝。

她没有惊动他。

那年秋天,她开始在伦敦停留得久一些。

她给自己的解释是,尚有几位旧友要见。

那几位旧友中的两位,已经去世了。

舞会结束得很晚。

主人家的香槟不坏,谈话却乏味。

Vianca拒绝了他们的第三次挽留,出来时肩上披着一件浅色外衣,长手套搭在腕间。

金发在脑后松松挽起,耳边一枚小巧的宝石随着步子轻动。

她原本只是想绕路去看一眼。

雨是在半途中下起来的。

起先很细,到了孤儿院所在的街道,已经在石板上积出一层浅水。

院门旁亮着一盏灯。

汤姆站在侧门外的台阶下面。

他没有敲门。

屋檐能遮住的地方很窄,他却站得离门稍远,肩背挺着,双手垂在身侧。

外套已经湿透,额前黑发贴着皮肤,雨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Vianca在街对面停了一会儿。

几分钟前,侧门里还有女人训斥的声音。

洗衣间的门闩坏了,一个孩子被关在里面很久。

汤姆被要求出来站着,好好反思,直到他肯将实话。

当时雨还没有这么大。

现在,屋里响着收拾碗盘的声音,没有人立刻出来。

汤姆抬起头。

他先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她脚下。

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高跟鞋踏过浅水,却没有溅起水花。

随后,他看见雨。

雨落向她,在离她头发和肩膀还有一点距离时,便偏开了。

她没有打伞。

浅色外衣上连一处深色的湿痕都没有。

汤姆不再留意那扇关着的门。

他盯着她走近。

Vianca在他面前停下。

近看,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冷。

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一只手藏在袖口里,另一只手却坚持露在外面,手指绷得很紧。

他没有求助。

“你在看什么?”他问。

语气很不客气。

Vianca看了一眼台阶。

“一个站在雨里的孩子。”

“我知道。”

“那么我们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汤姆皱起眉。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笑,可他仍觉得自己被轻轻拨开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Vianca蹲下来。

礼服下摆收拢在脚边,没有沾上积水。

她抬起手时,汤姆的肩膀先绷紧了。

他往后偏了一点,目光追着她的手,像是准备随时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指尖只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那是一个短暂的、没有用力的动作。

汤姆立刻别开脸。

Vianca便收回手,没有再碰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

与梅洛普不同。

那里没有讨好,没有因陌生人的善意而生出的茫然,只有戒备,以及已经压过戒备的某种注意。

他仍在观察她周围的雨。

Vianca安静了片刻。

她没想到,多年以后,自己还会在另一个孩子面前问出同一句话。

“你要和我走吗?”

汤姆看向她的脸。

雨打在铁栏杆上。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问:

“去哪儿?”

“先去暖和的地方。”

“哪一个地方?”

Vianca微微弯起唇角。

“我在伦敦的住处。有空房间,有晚饭,也有干衣服。”

“我不认识你。”

“Vianca·格林德沃。”

他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姓氏。

那个足以使一些巫师改变脸色的名字,在他这里没有带来任何效果。

“现在也不算认识。”他说。

“是的。”她答应得很平静,“知道名字,还不够。”

这一次,汤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大概已经预备好应付一句“大人不会骗你”,或者别的同样毫无用处的话。

她却承认了。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她肩侧。

“你怎么弄的?”

“什么?”

“雨。”

Vianca没有装作听不懂。

“魔法。”

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重复那个词。他先看了看门窗,确认没有人在听,再向她靠近了极小的一步。

“你也是?”

Vianca看着他。

“如果你是说,让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是的。”

“我能让东西动。”

他说得很快。

说完,又抿紧了嘴,仿佛厌恶自己透露得太多。

Vianca没有露出惊讶。

“我想也是。”

汤姆的眼神一下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在海边。”

他的手指缩紧。

Vianca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说山洞。

汤姆却明显想到了什么。

他盯住她,刚才那点急切消失了,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淡。

“是他们叫你来的?”

“不是。”

“我什么也没做。”

她没有争辩。

这样的回答反而使他更不安。

他习惯大人指责,习惯否认,习惯等对方拿不出证据后愤愤离去。

他不知道该怎样对付一个既没有指责、也没有表示相信的人。

“你是医生吗?”

“不是。”

“我没病。”

“我没有说你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不断滴水的袖口。

“不过,你再站一会儿,可能会着凉。”

汤姆没有理会。

“再做一次。”

“让雨避开?”

“别的。”

他说得近乎命令。

Vianca看着他,没有动作。

汤姆僵持了片刻。

然后,他很勉强地补上一句:

“请。”

她这才低头,看了看他浸透的外套。

没有挥舞魔杖,也没有念出咒语。

汤姆先感觉到领口不再冰凉。

接着,贴在手腕上的湿布松开了。

衣服上的水一点点褪去,鞋里令人难受的潮湿也消失了。

他猛地低头,扯了扯袖口,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干的。

他抬起脸时,眼睛亮得惊人。

那不是单纯的欢喜。

他在重新估量她。

也在重新估量自己。

“我也能学这个?”

“能。”

“所有的?”

“要看你愿意学多久,以及学得怎么样。”

汤姆显然不满意这个限制。

“我学东西很快。”

“那会省下不少时间。”

她站起身。

汤姆的目光随之抬高,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似乎不喜欢刚才那种近乎平等的高度被取消。

这时他才发现,雨也不再落在自己身上。

他伸出手。

指尖探出某个看不见的界限,雨水立刻打在皮肤上。他收回来,又试了一次。

Vianca没有催促。

直到他自己放下手。

“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答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认识你的母亲。”

汤姆不动了。

侧门里面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她死了。”

“我知道。”

“她让你来的?”

“没有。”

“那你以前为什么没来?”

这个问题来得又快又直。

Vianca垂眼看着他。

她没有向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遥远的旅程、失去的线索,或漫长生命怎样使人对时间变得疏忽。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却没有一件能改变他已经在这里长到八岁的事实。

“因为我很晚才知道有你。”

“多晚?”

“今年夏天之前。”

汤姆记住了。

他记住事情的方式很特别,不像要立即相信,更像是先收起来,等以后找到机会,再核对其中有没有错误。

“她叫什么?”

“梅洛普。”

这个名字显然对他全无意义。

他听完以后,没有流露出她曾在别的孤儿脸上见过的那种迫切。

他只是又问:

“她也会?”

“会。”

汤姆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死了?”

Vianca安静下来。

她早已知道梅洛普的结局,却始终不知道,在最后那些日子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旁人的推测不能替代那个女孩已经带进坟墓的心事。

“我没有陪在她身边。”她说,“不能替她回答。”

“如果会做这些,就不该死。”

他说得很固执。

Vianca没有急着纠正他。

“魔法能做很多事,汤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但你现在看见的,还不是全部。”

他注意到了名字,却暂时放过了它。

“我父亲呢?”

“我没有见过他。”

“他也会魔法?”

“据我所知,不会。”

汤姆的神情沉下来。

他像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Vianca看见他在心里迅速舍弃了某种猜想,随后把注意力移回更有用的事情上。

“你会教我?”

“如果你跟我走,我会教你。”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学。”

“这里只有我能。”

他说这句话时,下巴略微抬了起来。

那种骄傲并不难辨认。

Vianca看了他片刻。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汤姆等着下文。

她却没有赞叹,也没有告诉他,他是多么难得的奇迹。

“外面还有其他人。”她说,“孩子,大人。许多人都能做到。”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过只是一瞬。

“像你一样?”

“有一些事情相同。”

“他们都比这里的人厉害?”

Vianca轻轻偏了下头。

“如果你想问,他们是否也能让雨避开,许多人可以。”

汤姆垂眸看向地面的水洼。

他正在认真处理这个全新的消息。

有其他人。

有一个他从未被告知的地方。

他在这里小心藏着的东西,在那里竟然可以被人坦然说出来,甚至被教导。

他的手不自觉地捏住外套下摆。

“我要有自己的房间。”

Vianca望向他。

他立刻补充:

“如果我去。”

“会有。”

“别人不能拿我的东西。”

“别人拿之前,要问你。”

“我不想见他们。”

“哪些人?”

“其他孩子。”

“家里没有其他孩子。”

汤姆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你有孩子吗?”

“没有。”

“丈夫?”

“也没有。”

他看她的神情因此又改变了一点。

他见过来挑选孩子的大人。

多数是两个人一起,女人先看脸,男人问年龄。

他们喜欢听话、健康、愿意微笑的孩子,有时会摸摸谁的头,再空着手离开。

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一种。

“你会把我送回来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软下来。

更像是在确认一项可能对自己不利的条件。

Vianca没有用一句“只要你乖”回答他。

“我不会拿这件事吓唬你。”

“那就是会。”

她看着他。

汤姆也看着她。

他并不肯接受含糊的好听话。

片刻后,Vianca说:

“我既然决定接你走,就不会因为你打碎杯子、顶嘴,或者学得不够快,把你送回来。”

“如果我不听话呢?”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

他的脸重新绷紧了。

Vianca继续说:

“你不能因为别人惹你不高兴,就让他受伤。也不能把别人的东西拿走,藏起来,当成自己的。”

汤姆的目光倏地抬起。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否认。

她不需要指出那只藏在他房间里的盒子,也不需要用一个无所不知的姿态令他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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