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织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蔺隐川。
或者说。
没想到他会认出自己,停下,还让她上车。
她第一反应是低头下看。
浅色的阔腿裤软塌塌地贴在腿上,雨水和泥污肆意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浸坏了的拙劣水彩。
胸前毛绒外套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绒毛被水珠粘成一绺一绺,湿漉漉地团着,滑稽又可怜。
多看一眼,都让她觉得难堪。
她抬眼,嘴唇动了动。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副驾驶的门抢先打开。
曾给她递过名片的年轻男人下车,绕过车头,径直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苏小姐,雨大,先生请您上车。”
车内的男人并未出声。
可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平静,温和,将她所有拒绝的话堵了回去。
“…谢谢。”
苏云织硬着头皮坐进去。
米白长绒脚垫上,瞬间多了两个清晰的、带着泥渍的鞋印。
她窘迫地闭上眼,脚尖悄悄往里缩。
陈秘书低声询问地址,得到答案后,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
车厢内很静,没有音乐,也没人说话。
只有雨刮规律的轻响,和空调送出的低微暖风。
苏云织逐渐放松下来,等冻到发麻的指尖恢复知觉,才想起还未正式问候。
于是微微侧脸,余光小心地看向身侧。
他今天穿了比那日略浅一调的烟灰西装,内搭白衫与同色系马甲,领口松了一颗纽扣。
高大结实的身体松散地倚靠真皮椅背,包裹在西裤里的长腿漫不经心交叠,两手随意交握,整个人气息有些沉。
窗外流动的光影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眼帘轻垂,纤长冷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混血的骨相在明暗交错中愈发深刻。
矜贵神秘,仿佛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蓝血王爵,让人不敢生出丝毫轻慢僭越的念头。
她看得有些出神,嗅到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一缕微醺的酒意。
不浓,像是清冽的松柏冷香中,悄然融进一丝馥郁醇厚的甘甜,余味绵长。
“看够了?”
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转眸看向她。
暖橘调的路灯光斑掠过他灰色瞳孔,像行将熄灭的余烬,短暂亮了一下,映出几分更难捉摸的疏淡。
像是见惯风云、万事尽在掌中的游刃有余,又似全然淡漠、万物不入眼帘的空绝廖然。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耳根悄然发烫,局促道:“蔺先生,晚上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来的目光似乎深了一瞬。
但很快,那点波澜便归于无形。
他略一颔首,问:“这么晚,出来玩?”
“不是,”苏云织摇头,紧了紧怀里的书包,“出来…借几本书。”
男人睨了眼她来时的方向,了然:“去了隐山房?借的什么书?”
他问得随意。
苏云织却像课上忽然被点名的学生,脊背不自觉挺直,字正腔圆地报了几个拗口的书名。
报完,又觉不够尽心,绞尽脑汁地补了几句背景介绍。
上车后,她一直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湿漉漉的外套没脱,鼓鼓囊囊的书包也紧紧抱在怀里,只堪堪坐了座位的三分之一。
像只大雨天误入陌生巢穴的小动物。
拘谨又乖巧。
爪子都不敢伸出来。
蔺隐川刚结束一场商业晚宴。
楚斯越组的局,为她家新开的顶奢楼盘造势,请遍了燕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特意拉他这个未婚夫去镇场。
席间皆是混迹名利场的老手,个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觥筹交错间每句话都藏着机锋,每张笑脸背后都连着利益。
他本是见惯这般场景,早已无感。
只是在这平常雨夜,听着身侧小女孩用细细软软的嗓音,极为认真地冲他介绍着那些生僻的专著。
再想起几小时前灌满耳朵的喧嚣浮辞与言不由衷。
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厌倦。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绪色。
原本隐隐胀痛的太阳穴在这细软嗓音里,竟微微松缓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忽然窜出一辆电动车。
司机反应极快,一脚急刹。
车内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可避免地向前一倾。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
蔺隐川转眸,只见小姑娘瞬间皱紧了脸。
恰有路灯扫过,照亮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颊,和下唇上被咬出的浅浅印痕。
她的左手悬在膝盖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显然是刚才刹车时,膝盖撞到了前座的中控台。
可这反应……未免剧烈了些。
察觉到他的注视,苏云织飞快缩回手,下意识地将脖子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像只受惊后赶忙用翅膀把自己团起来的小鹌鹑。
蔺隐川不动声色:“磕着了?”
苏云织迟疑着点头,又挤出个勉强的笑:“碰了一下,不碍事的。”
其实疼得钻心。
她皮肤薄,早上长跪留下的红肿未消,特意选了宽松的裤子遮掩。
刚才那毫无防备的一撞,疼得她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是在他面前,她不敢表露分毫。
更怕他追问缘由。
毕竟到现在,也理不清他和慕兰倾什么关系,更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用力捻了捻。
心底暗涌的脆弱委屈,被死死压下去。
不该有的。
蔺隐川挪开目光,对前座的陈秘书淡声道:“前面药店,停一下。”
陈秘书应下。
他又看向面露无措的小姑娘,将话题引回她刚才提到的某位画家:“在看他的东西?想研究光影的弥散?”
苏云织微微睁大了眼。
上次的作业,老师并不满意,批评她心气有余,技巧未逮,又告诫她不要因得了奖就固步自封。
她当面恭谨应下,回到画室对着画布枯坐一天,却越发憋闷无力。
分明已竭力清空杂念,去感受、去捕捉那一瞬即逝的光影与情绪,可落在笔端,总隔着一层迷雾,少了那份她渴望的鲜活灵韵。
再向老师求教,怕被视作悟性不足。这才想着去找些旁人的门径,暗自揣摩。
未曾想,他竟能一眼看穿。
瞥见他神情并非客套,她终于鼓起勇气吐露一点真实想法:“老师说我,画得太实,太紧,少了点活气。我想知道,是不是我的理解错了……”
蔺隐川并不惊讶。
少时离经叛道,粗略学过几年绘画。
深知画布之上,藏着的往往是一个人最本真的心绪。
那些难以言说、甚至意图隐瞒的东西,总会在笔触与色彩间不经意流露。
让陈秘书取来她的画,也是心血来潮。
想知道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一时落寞,还是长久的、被至亲之人忽视的怯懦伤痛。
画作展开的瞬间,他有了答案。
那种竭力压抑却难以忍耐的孤寂,那种试图用画笔去缝合某种溃散的笨拙……
久违地让他忆起早化为废墟的少年心境。
也正因如此,才会惦记上楚斯越手里那幅画。
比起Richter冷峻的理性剖析,或许West那种暴烈而直接的情感喷发,更能给予她某种共鸣与慰藉。
思及往事,他抬手轻捏眉心,淡声道:“他出身油画世家,家学深厚,对光影的驾驭确有独到之处,但那种风格旁人很难学来。若你想体会的,是那种正在流逝、未被定形的瞬间,或许可以看看顾舜的《浮光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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