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郎中已经两夜没睡好觉了。
倒不是病人太多。
春日里村中虽有几个孩子染了风寒,却都不是什么要紧病症。真正让他不得安生的,是前日从村外抬回来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肩上挨了一刀,伤口从锁骨下方斜斜划到后背。幸而没有伤及胸腹,只是失血太多,送来时已经昏迷不醒。
吴郎中替他止了血,又忙着退热。
到了今日清晨,那人才终于睁开眼睛。
然而人醒了,并不意味着吴郎中就能清静。
“水……”
床榻上的汉子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吴郎中赶紧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小心喂了两口温水。
“慢些。”
汉子咳嗽起来。
吴郎中放下碗,皱眉道:
“叫你慢些!伤口刚止住血,再挣开了,老夫可不替你缝第二回。”
那汉子喘了好一阵,才勉强安静下来。
“这是……哪里?”
“稻香村。”
汉子的眼睛猛地睁大。
“稻香村?”
“不错。”
“我到了?”
吴郎中看了他一眼。
“你要来这里?”
汉子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吴郎中按了回去。
“别动!”
“我……我有事……”
“什么事,也得等你能坐稳了再说。”
汉子急得满头是汗。
“我要找个人。”
“找谁?”
“李……李先生。”
吴郎中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把药碗放下。
“你先躺好。”
他走到门外,朝守在院中的王大石招了招手。
“大石。”
“吴伯,怎么了?”
“人醒了。”
王大石眼睛一亮。
“能说话了?”
“能,就是还虚得很。”
吴郎中压低声音。
“他说要见李先生。你去知会一声,别把满村的人都带过来。”
王大石点头。
“我这就去。”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人伤得怎么样?”
吴郎中叹了口气。
“若不再发热,命大概能保住。至于这肩膀往后能不能使足力气,还得慢慢养。”
王大石应了一声,匆匆出门。
吴郎中回到屋里时,床上的汉子正盯着窗外发呆。
“放心,人给你叫去了。”
汉子张了张嘴。
“多谢……”
“别急着谢。”
吴郎中重新端起药。
“先把这个喝了。”
汉子闻到药味,脸都皱了。
吴郎中冷哼。
“现在知道怕苦了?挨刀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躲?”
汉子苦笑了一下。
“我躲了。”
“躲了还伤成这样?”
“没躲过。”
吴郎中一时无话可说。
只好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喝。”
陆小满是被毛毛叫醒的。
他昨夜睡得不安稳。
先是梦见钱黑子拿着账册追他,要他赔二两银子;后来又梦见石三斤背着二十九袋粮食,一袋一袋往山上搬,搬到最后,整个人竟被麻袋压进泥里。
他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拉不出来。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后院门外响起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小满?”
陆小满翻身坐起。
“谁?”
“是我。”
毛毛的声音。
陆小满揉了揉眼睛。
“来了!”
他匆忙穿鞋,打开门。
毛毛站在院里,怀中抱着一只竹篮。
“何婆婆让我给你送早饭。”
陆小满低头一看。
篮里放着两只杂粮饼,还有一小碗粥。
“婆婆呢?”
“去溪边洗衣裳了。”
“那怎么叫你来送?”
“我正好要路过。”
毛毛笑了笑。
“而且小月说,你昨日借走的笔还没还。”
陆小满一愣。
“什么笔?”
“你不是要练字?”
“哦。”
他挠了挠头。
昨日何婆婆忙着给他安顿住处,小月确实送来了一支旧笔。
可他昨夜光顾着想着山寨的事,压根没拿出来练。
“等我练好了再还。”
毛毛点头。
“好。”
陆小满把饭篮接过,忽然想起莫雨昨晚说的话。
“对了,毛毛。”
“嗯?”
“昨夜你们村外是不是来了两个找我的人?”
毛毛愣了愣。
“有人找你?”
陆小满心里一动。
“莫雨没告诉你?”
“没有呀。”
毛毛皱起眉。
“什么人?”
“不认识。”
“找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毛毛想了想。
“那我帮你问问小雨?”
“先不用。”
陆小满赶忙摇头。
“兴许是找错人了。”
毛毛见他不愿多说,也没追问。
他转头朝村东望了望。
“对了,那个受伤的人醒了。”
陆小满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早。王大石刚去找李先生。”
陆小满手里的饭篮轻轻晃了一下。
“醒了?”
“嗯。”
“能说话?”
“听说能。”
陆小满沉默片刻。
“我去瞧瞧。”
毛毛赶紧道:
“你先吃饭呀。”
“回来再吃。”
他将饭篮放在门槛上,弯腰穿好草鞋。
毛毛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模样,有些不解。
“你认识那个人?”
陆小满摇头。
“不认识。”
“那你这么着急?”
陆小满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抬头。
“前几日我不是看见他倒在路边吗?总得知道人救没救回来。”
毛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跟你一起去。”
陆小满本想拒绝。
可看见毛毛那副认真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
两人出了院门,沿溪往村东走去。
……
吴郎中家的院子里已经有了人。
刘洋和李复站在廊下,王大石则守在门旁。
陆小满与毛毛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
“……我姓韩,叫韩顺。”
李复问:
“韩兄是替人送信?”
“是。”
“送给谁?”
“本来是给李先生的。”
刘洋道:
“你认识李先生?”
“不认识。”
床上的韩顺喘了口气。
“有人托我送。”
屋内安静了片刻。
李复的声音再次响起。
“什么人?”
“一个客商。”
“姓甚名谁?”
“姓许。”
陆小满站在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姓许。
八角寨里来往的商人不少,可他不记得有哪个姓许的。
韩顺又道:
“我们原本一道往东走。那人说有封信,劳烦我绕道稻香村,交给一个姓李的先生。”
刘洋问:
“既然有事相托,为何不亲自过来?”
“他说要赶路。”
李复没有急着追问。
片刻后才道:
“韩兄与他很熟?”
“不熟。路上遇见的。”
“他给了多少脚钱?”
“二十文。”
“只为送一封信?”
“嗯。”
韩顺有些不好意思。
“我原本也要经过附近,想着顺路挣些钱,便答应了。”
陆小满在窗外听着,心里暗暗摇头。
二十文钱。
为了二十文,他差点把命丢了。
可转念一想,若有人在三年前给他二十文钱,让他走一趟山路,他大约也会答应。
屋里传来李复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送来的信被血浸坏了,许多字看不清。”
韩顺沉默了一下。
“信还在?”
“在。”
“那就好。”
他似乎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让那些人抢去了。”
李复问:
“哪些人?”
韩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山贼。”
院中的陆小满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韩顺说,他是替人赶脚送货的。
父亲年老,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平日靠替行商牵马、推车挣些钱。
这趟原本只是送几包茶叶往洛阳方向去。
前日下午,他与同行的商人分了路,准备把信送进稻香村。
刚走到北边山道,便遇见三个持刀汉子。
起先那几个人只是拦路问话。
韩顺以为遇到了寻常劫道的,连忙掏出身上的铜钱。
谁知对方连看也不看。
为首的汉子问他:
“去稻香村做什么?”
韩顺说送信。
对方便让他把信拿出来。
韩顺不肯。
那几人便动了手。
“他们一开始没拔刀。”
韩顺声音发颤。
“只是把我从马上扯下来,问信是谁给的。”
李复问:
“你怎么答?”
“照实说了。”
“然后?”
“他们又问我,那姓许的还给了我什么。”
韩顺咽了口唾沫。
“我说没有。”
“他们信了?”
“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
“其中一个翻我包袱,见只有衣服和几枚铜钱,便骂我不老实。”
韩顺说到这里,脸色渐渐白了。
吴郎中赶紧上前。
“少说两句。”
韩顺摆了摆手。
“后来……后来我见他们要把我往林子深处拖,实在害怕,便挣开跑了。”
“他们追你?”
“嗯。”
“刀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韩顺点头。
“我只记得有人从背后砍了一刀。”
“再后来?”
“再后来便不记得了。”
吴郎中摸了摸他的脉。
“行了,今日就说到这里。”
韩顺急道:
“可那些山贼……”
“山贼的事自有人管。”
吴郎中瞪眼。
“你若再乱动,伤口崩开,老夫可真要骂人了。”
刘洋赶紧道:
“韩兄放心,村里会留心。”
李复也点了点头。
“你先养伤。”
韩顺这才慢慢躺回去。
吴郎中重新替他盖好被子。
几人走出屋子。
陆小满和毛毛正站在院角。
刘洋看见他们,倒没有生气。
“你们怎么来了?”
毛毛答道:
“听说韩大哥醒了,我们来看看。”
刘洋点头。
“人救回来了,暂时别进去打扰。”
“好。”
毛毛乖乖应下。
陆小满却看向李复。
李复也恰好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遇。
陆小满下意识移开了眼睛。
刘洋将几人带到院外。
王大石仍在后头替吴郎中搬水。
李复沿着溪边走了几步,忽然说道:
“村长,前日那封勒索粮银的书信,看来不能再当成寻常的山贼恐吓。”
刘洋点头。
“我也这么想。”
“有人拦截送给我的信,说明他们知道韩顺要来稻香村。”
“那姓许的商人,会不会与山贼是一伙的?”
“还不能断定。”
李复停下脚步。
“若他真想把东西交给我,自然有理由托人送来。若他本就存心引韩顺入险,也说得通。”
刘洋皱眉。
“可那人为何不直接把信交给山贼?”
“所以还不能下结论。”
李复说道。
“眼下能确认的,只有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有人在打探我。”
“第二?”
“这些人已经开始对无辜的过路人动刀。”
刘洋的脸色沉下来。
“那便不能不管了。”
李复点了点头。
“不过先前那两件事,也该分开来看。”
刘洋问:
“先生是说木箱和韩顺?”
“不错。”
“它们不是一回事?”
“至少眼下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同一伙人做的。”
李复看了一眼村外山路。
“木箱明摆着是勒索。伤韩顺的人却像是要找别的东西。”
刘洋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陆小满在旁边听着,心中却比他们多了一层忐忑。
董龙命他打听李复。
周独眼试探刘大海。
随后又有商人送来木箱和勒索书。
如今韩顺也在山路上挨了刀。
这些事未必全是八角寨干的。
可八角寨一定脱不了干系。
陆小满想起聚义厅里那两个陌生客人。
其中一人曾经提到过唐简。
还有那部名叫《空冥诀》的武学秘籍。
他忍不住问:
“李先生。”
李复转头。
“怎么?”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李复看了他一眼。
“你识字?”
“认得一些。”
“那你先前看过?”
陆小满摇头。
“只瞧见几个字。”
“哪几个?”
“旧物……还有什么勿交。”
李复略微沉吟。
“纸上确有这几处字迹。”
陆小满小声道:
“旧物是什么?”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说道:
“既然字迹已经损毁,便不能凭几个字猜出整封信的意思。”
“哦。”
陆小满有些失望。
李复却又道:
“不过有件事,倒可以从韩顺的话里知道。”
刘洋看向他。
“什么?”
“那几个拦路的人,一直在问他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李复缓缓说道。
“所以他们寻找的,不一定只是那封信。”
陆小满心头一跳。
他忽然想起董龙那句:
一部旧日武学秘录。
难不成那些山贼以为韩顺身上带着《空冥诀》?
可这说不通。
若秘籍真在韩顺身上,董龙为何还要让他进村探查?
他正想着,李复忽然问:
“陆小兄弟,你昨日说见过山里的粮车。”
陆小满赶紧抬头。
“是。”
“那你可知道附近哪条山道,平日最少有人经过?”
刘洋也看了过来。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
北边有一条采药人常走的小道,向上绕过两处石坡,可以接近八角寨外围。
但再往深处,便是山寨暗哨常驻的地方。
他说出这条路,未必能帮村民。
反而可能将人引进危险之中。
陆小满想了片刻。
“有是有。”
李复道:
“通往何处?”
“往北山。”
“能到八角寨附近?”
陆小满猛地抬头。
刘洋也看向李复。
李复神情平静。
“听闻山里有处寨子,聚着些劫道的人。”
陆小满没有回答。
李复继续说道:
“若山贼当真从那里出来,总得知道他们常走哪些路。”
陆小满终于低声道:
“那条路有人守着。”
话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李复目光微凝。
“你见过?”
陆小满握紧手。
“……以前走山路,碰见过。”
李复没有立刻追问。
刘洋却沉声道:
“既然如此,就不能让村里人贸然上去。”
陆小满心里一松。
李复点头。
“正是。”
他转身望向村外。
“先把村民守住,再查山贼的来路。”
午后,村中开始准备防备山贼。
刘洋去请了几位年长者商量。
刘大海与王大石则沿村口查看栅栏和路障。
先前修好的木栏派上了用场。
村西那条能进大车的道路,被王大石带人摆上几根粗木。
村北通往山林的小路,也安排了人轮流照看。
陆小满原本只想躲在一旁。
可王大石看见他,便招手道:
“小满!”
“王大哥。”
“来,帮忙搬木头。”
陆小满苦着脸。
“怎么又是搬木头?”
王大石哈哈一笑。
“你小子手脚快,做这些活正合适。”
陆小满只好挽起袖子。
他跟着王大石忙了一下午。
把木桩搬到村西,又把几块大石头推到路边。
王大石力气很大。
寻常两个人抬着都费劲的木头,他一人便能扛起来。
陆小满看得眼热。
“王大哥,你这力气是怎么练的?”
“干活练的。”
“干什么活?”
“劈柴、搬石头、挑水、种地。”
陆小满叹气。
“这些我也干,怎么没你这力气?”
王大石看了看他细瘦的胳膊。
“你吃得太少。”
“我倒想吃多些。”
王大石笑了。
“那往后多吃点。”
说完,他又扛起一根木头,走向村口。
陆小满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王大石忽然问:
“听刘叔说,你熟悉山路?”
陆小满心里一紧。
“认得一些。”
“那可知道山贼常从哪里下来?”
“知道几条。”
王大石放下木头。
“指给我看看。”
陆小满犹豫了一瞬。
王大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担心。
“放心,我不会叫你一个人上山。”
陆小满抬头。
“王大哥,你要去打山贼?”
王大石看了看村口的路障。
“若他们只是赶路,我自然不管。”
他蹲下来,将木桩重新扶正。
“可前日有人当众欺负村民,如今又在山路上砍伤过客。再让他们闹下去,谁还敢出村种地、赶集?”
陆小满没说话。
王大石继续道:
“村里老小这么多,总不能天天关门。”
他用木槌将木桩敲进泥土。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很沉。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董龙坐在聚义厅里喝酒的模样。
那边也是一群人。
这边也是一群人。
可做的事情却完全不同。
“王大哥。”
“嗯?”
“若山贼人很多呢?”
王大石停下木槌。
“很多是多少?”
陆小满抿了抿嘴。
“几十个。”
王大石想了想。
“那就更不能让大家乱冲。”
他站起身。
“先摸清楚他们在哪儿,再商量怎么办。”
陆小满望着他。
王大石却笑了笑。
“怎么,你以为我见了山贼就要抡棍子?”
陆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
“我力气大,可也知道挨刀会疼。”
王大石重新扛起木槌。
“刘叔早就说过,打架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赢。”
陆小满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王大石看向他。
“所以,你知道他们常走哪条路?”
陆小满迟疑了好一阵。
最后指向村北。
“过那边的石坡,有条旧采药路。”
王大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能走车?”
“不能。”
“能骑马?”
“有些地方可以,有些不行。”
“能藏人?”
陆小满心里微微发冷。
“能。”
王大石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陆小满却觉得肩头沉了许多。
……
傍晚,山路上来了一个樵夫。
他挑着两捆柴,脚上沾满泥,进村时还向看守路障的人抱怨:
“这好端端的,怎么把路拦了?”
守路的村民认得他。
“张二哥,山里有贼,村长让咱们小心些。”
樵夫愣了一下。
“山贼?”
“嗯。”
“怪不得。”
他将柴担放下,擦了把汗。
“我今日从北边回来,便见着好几个人在林子里走。”
守路的村民立刻认真起来。
“多少人?”
“五六个吧。”
“带刀没有?”
“隔得远,没看清。”
“往哪儿去了?”
樵夫指了指北边。
“香山野林那一带。”
守路的人赶紧去找刘大海。
陆小满就在附近搬东西,听得一清二楚。
香山野林。
他知道那地方。
八角寨的人有时会在那里歇脚,躲雨、烤火,或者等着劫道的商旅经过。
尤其寨中有个叫张强的头目,经常带人在野林边巡逻。
不过香山野林的营地只是八角寨放在外围的一处据点。
真正的寨子还在更深的山里。
陆小满越想越不安。
董龙若只是想试探村里有多少人,派周独眼来便够了。
如今连香山野林都有人出没,恐怕事情已经不止探路那么简单。
他放下木头,匆匆往村中央走去。
刘洋、李复、刘大海与王大石正在商量。
陆小满到时,刘洋刚把一张粗略画出的山路图摊开。
图上用炭笔标了村口、溪水和北山。
王大石指着其中一处。
“香山野林就在这里。”
刘大海点头。
“从那边下来,若沿着旧采药路走,可以绕过村西的宽道。”
李复看着图。
“那处林子有什么?”
“旧草棚,废弃的柴垛,还有几间早年留下的破屋。”
王大石答道。
“樵夫偶尔在那里歇脚。”
李复问:
“有水源?”
“有一条小溪。”
“能藏多少人?”
王大石想了想。
“几十个人也能待下。”
陆小满站在门口,心里猛地一沉。
那地方若真被山贼当成营地,便能作为袭扰稻香村的前哨。
刘洋皱着眉。
“倘若真有几十个山贼聚在那里,村口这些木栏恐怕不够。”
刘大海道:
“不能硬守。”
王大石点头。
“我带几个人先去看一眼。”
李复却摇头。
“先不要。”
王大石一愣。
“为什么?”
“只凭樵夫远远看见几个人,还不能断定那里已有贼营。”
李复说道。
“况且那边既有旧路,山贼也许正等着村里的人前去查看。”
王大石皱眉。
“那怎么办?”
李复看向刘洋。
“村长,先请熟悉山林的人去确认,最好不要惊动对方。”
刘洋点头。
“张忠是猎户,常在山里走动,可以请他看看。”
刘大海接道:
“若有危险,便立刻回来,不要纠缠。”
几人商量了片刻。
最后决定先让张忠带一个相熟的村民,从林外远远查看。
若确实发现山贼聚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陆小满站在门边,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半口气。
至少他们没有立刻往山里冲。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喊:
“村长!”
一个年轻村民跌跌撞撞跑进院子。
“出事了!”
刘洋连忙起身。
“什么事?”
那人气喘吁吁。
“北边田里……有人把李二叔家的牛牵走了!”
王大石脸色一变。
“谁干的?”
“几个持刀的!”
“人呢?”
“往林子里去了!”
刘大海立刻问:
“可有人受伤?”
那村民摇头。
“李二叔追出去,被人一脚踹倒了,腿疼得站不起来。”
刘洋猛地站起身。
“先找人去看伤。”
刘大海已抓起墙边的短棍。
王大石也转身向外走。
“我去追回牛!”
李复出声拦住他。
“大石。”
王大石停下。
“先生?”
“别一个人去。”
“可李二叔家的牛——”
“人要紧。”
李复看着他。
“山贼既已动手,便不是一头牛的事了。”
王大石握紧拳头。
终究点头。
“我知道。”
刘洋已经开始安排村民。
陆小满站在一旁,额头上渐渐出了汗。
他知道董龙会动手。
却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周独眼来村口找人比拳脚。
是真真正正地抢了村民的东西。
李二叔家的牛是头老黄牛。
养了七八年。
那牛脾气温顺,平日拉犁时不大用人催,只要牵着绳便肯往前走。
春耕刚过,李二叔原本想着让牛歇几日,再慢慢牵去溪边吃草。
谁知今日傍晚,他刚在田边放下锄头,便见三个陌生汉子从林子里出来。
为首的人二话不说,伸手就去解牛绳。
李二叔上前拦住。
结果挨了一脚。
腿撞在田埂石块上,当场便站不起来。
等王大石和刘大海赶到,黄牛早已被人牵进山里。
李二叔坐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
刘大海蹲下查看。
“骨头大约没断,但肿得厉害,先送吴郎中那里看看。”
李二叔却挣扎着抓住王大石的袖子。
“大石!”
“叔。”
“牛……”
王大石低下头。
“我知道。”
“那牛可是我家……”
李二叔眼眶发红。
“我家就指着它种地啊!”
王大石咬紧牙关。
“叔,您放心。”
刘大海却按住他的肩膀。
“大石。”
王大石抬头。
刘大海摇了摇头。
“先把人送回去。”
王大石握拳的手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道:
“好。”
陆小满站在田边。
远处的山林已经暗了下来。
他望着那片树林,心里渐渐沉下去。
那三个牵牛的人,也许就在香山野林。
也许今晚便会把牛杀了分肉。
对八角寨来说,一头牛不过是几顿饭、几笔银钱。
可对李二叔一家来说,却是明年春耕的指望。
陆小满忽然想起第一日在稻香村时,田埂边那头悠闲甩尾的老牛。
他当时还觉得好看。
如今牛不见了。
李二叔躺在木板上,疼得直冒冷汗。
周围村民忙着抬人。
没有人注意到陆小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向北边小路走去。
……
莫雨是在村北的石坡上找到陆小满的。
天色已暗。
陆小满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头摆弄草鞋上的麻绳。
莫雨远远喊了一声:
“陆小满!”
陆小满抬头。
“你怎么来了?”
“找你。”
“找我干什么?”
“毛毛说你不见了。”
“我又没丢。”
莫雨走近。
“你是不是想上山?”
陆小满没有回答。
莫雨站在他面前。
“你刚才一直看着北边。”
“我看看不行?”
“你想去找那几个人?”
陆小满抬头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猜?”
莫雨皱眉。
“因为你每次有事,都不肯说。”
陆小满沉默了。
山风吹过石坡。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莫雨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毛毛今天去看韩大哥了。”
陆小满一怔。
“去做什么?”
“送粥。”
“吴郎中不是不让随便进去?”
“所以他就把粥交给吴郎中。”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一声。
“还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莫雨却没笑。
“他回来之后,一直问那个人为什么会受伤。”
陆小满低下头。
莫雨继续道:
“我说山贼砍的。”
“嗯。”
“他又问,山贼为什么要砍人。”
陆小满没有回答。
莫雨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还能怎么说。”
陆小满低声道。
“山贼想抢东西呗。”
莫雨却摇头。
“可韩大哥身上又没什么值钱东西。”
陆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了。
莫雨忽然看向他。
“陆小满。”
“嗯?”
“你以前见过很多山贼吧?”
陆小满闭了闭眼。
“见过。”
“那你告诉我。”
莫雨的声音不大。
“人为什么能为了几文钱,就把别人砍成那样?”
陆小满看着他。
这一次,莫雨没有用那种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也没有逼问他住在哪里。
他只是认真地等着一个答案。
陆小满张了张嘴。
过了很久,才说:
“有的人穷急了,会偷东西。”
莫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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