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睡得极沉。外界的剧烈骚动并没能吵醒我。

次日清晨,排队领粥的百姓嫌在火堆旁睡觉的我碍事儿,一脚踹在我腰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才知道昨夜出了大事。

又死人了。这回杀人的不是镇守军,而是鉴察使。有百姓不愿交出残疾老人,与前来缉妖的鉴察使发生冲突,引爆了家里的烟花,炸死了一个鉴察使的同时,也引来了对方的绞杀。那尸身依旧悬挂在城墙之上,远远便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越来越多的百姓因恐惧和饥饿涌入贤君祠。这小小一方天地挤满了人,连转身都困难。而在外侧,贤君祠四周已驻扎了镇守军,与这些避难的百姓遥遥对峙。我爬上墙头探了一眼——镇守使亦在阵前,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

“喂,无名方大侠,不去吃口粥么?”飞高高跳到墙上,坐在我身边晃着腿。即便眼下气氛如紧绷的弦,她的语气依旧轻快,“今天没肉吃,只有素粥。”

“这里是不是快要沦陷了?”我望着那焦急踱步、死死盯着贤君祠的镇守使,他目露凶光,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狼,“他们迟早要攻破这里。”

飞高高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双纯真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嗯,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

纯真的笑脸,略带稚气的语气。少女说出的话却冷酷又镇静,“不冲突、不流血,光靠几个义军能成什么事?义军已为了搅乱敌人视线而牺牲了不少。现在——轮到这些吃粥的百姓了。”她偏过头看着我,笑容不变,“照夜姐姐,铁骨盟不仅要粮,还要——人!”

我本不该惊诧。我曾见识过宏音如何操纵民意,也曾亲眼所见悬歌城企图绑架民意后的失败。就如渊寂所言——“义”这个词从来就不与高尚、牺牲、利他强行绑定。“义”的背后,一定会隐藏着必要的算计以及污秽。

我回头看向院子中央。寒风中的春风先生颤巍巍地站着,不断安抚着聚在他身边哭喊、祈求的百姓们。他身后便是大殿里贤君的石像,冰冷而沉默。

这一刻,与其跪求毫无温度的石像,不如跪求一个手中有粮、素以仁善著称的先生——来得更加现实。

飞高高打了半碗粥,叫我去照顾刚醒的瑞清。白天,这里的方大侠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就连饭饱饱也不见踪影。给我安排了活计,魔族丫头飞高高也悄悄溜了。

瑞清基本恢复了神智,也记起了那夜获救时的情形。我一边喂她喝粥,一边试探着问起她爷爷瑞吉的故事。

瑞清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

瑞吉,千匠城顶尖大匠,精于水利、机关与大型地工建造,为人耿直重诺。四十余年前,他被当时已掌控归粟城的飞逍以“修筑永固粮仓,利国利民”为名征召。瑞吉率徒众及千匠城匠人,耗时近五年,主持建造了归粟城地下的流轨系统及大仓。

然而,工程竣工后,在所谓的庆功宴上,所有参与核心建造的匠人,包括瑞吉及其亲传弟子,皆被毒杀。随后被集中处决于一处伪装成事故的地下塌方现场,对外宣称“工程意外,痛失国匠”。飞逍借此彻底灭口,确保大仓秘密与内部构造不为外人所知。

瑞吉唯一的孙女瑞清,自幼听闻祖父参与建造“利国利民”之大工程后神秘失踪。她始终不信祖父会弃自己于不顾,暗中调查多年,终于混入寒垄野流民之中,潜入归粟城,誓要查明真相,为祖父讨回公道。

不仅如此,我还从瑞清这里,得知了寒垄野无粮可纳的真相。

因连年加征与“铁瓮之策”的盘剥,四野百姓皆苦不堪言。今年播种前,四野里正曾秘密盟约,约定共同减纳三成,逼朝廷让步。然而,直至纳粮之时,其他三野因恐惧飞逍与朝廷报复,不仅未按约减纳,反而为表“忠诚”或谋取奖赏,足额甚至超额缴纳。寒垄野便成为唯一“缺额”的靶子,被飞逍扣上了“勾结叛贼、抗命顽劣、心怀怨望”的帽子。

察觉大祸临头的寒垄野百姓,一部分在里正掩护下,携带仅剩的口粮,向千匠城的铁骨盟势力求助并转移。然而转移尚未完成,飞逍已迅速派遣镇守军与鉴察使,以“稽查妖异、追缴欠赋”为名,封锁了寒垄野。未来得及撤走的一百余百姓尽数被擒,粮畜亦被抄没。

捉拿了这批“逆贼”与“妖孽”,飞逍在酒宴上大放厥词,称这些百姓为“静畜”,是最好管理的。抽走他们嘴里的草料,他们只会低头舔舐槽边剩下的渣滓;把他们绑上献祭的石台,他们至多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呜咽,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说到此处,受尽折辱的瑞清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落在粥碗里,漾开细小的涟漪。她呜咽道,“爷爷当初修建大仓,为的是固沃野之粮,守生民之命……他才不是这帮畜生人渣的帮凶!”

我心里一紧,继续听瑞清在泪水中述说下去。

瑞吉当年建造这套系统,怀揣的是最为纯粹的善意——可丰年储余,可灾年赈济,可平抑粮价,可稳固国本。

在瑞吉的蓝图里,这座大仓不是冰冷的库房,而是“活”的大仓。他甚至设计了理论上可由内部开启的紧急民用发放口,以及为长期值守的仓吏规划了相对舒适的休息区。只是发放口早已被堵死,而那休息区则变成了囚禁“乱民”的刑室。

这么多年来,瑞吉这位大国匠,逐渐被描绘成盘剥百姓、助纣为虐的奸恶之徒,被钉在耻辱架上,遭人唾弃。他的大匠之名,也早已被除去,瑞清的家族就此没落。她之所以愿意与不善拳脚方大侠合作,潜入寒垄野,不仅仅是为祖父报仇——还要为他正名。

不知何时醒来的尾巴听完了瑞清在抽咽中的讲述,沉默良久。末了,他将我叫到窗边,低声问道,“照夜,你有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我确实察觉到了。归流轨网利用的是地势差来运送粮食。如果按照瑞吉当初为百姓计的初衷,那么这无法逆向行驶的流轨,岂不是根本没法实现在灾年时快速赈济百姓的目的?

“除非——”我压低声音,“瑞吉在设计流轨时,留了一手。”

尾巴突然猛地一耸,光晕倏地收紧,像一只警觉的猫竖起耳朵。他探向窗外,声音急促,“走,出事了。”

我立刻跑到外面。院子里,哭喊声中爆发出一阵阵咒骂,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我爬上屋顶,手撑在冰冷的瓦片上,朝外望去——

只见镇守使要带人强行闯入贤君祠搜索逆贼。百姓们挤在门口,虽不敢上前,却跪倒成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伏在地上,哭喊着贤君祠乃圣地,求这些官军给大家一条活路。

“活路?”施印的声音尖刻而冰冷,像刀片刮过骨头,“瞧这话说的,归粟城到处有粮,怎就没活路了?尔等莫不是也被妖孽影响了心智?既如此,不如叫本使查验一番?”

施印剥开镇守军,大摇大摆地走到前侧。而那本与他同级、甚至更高一些的镇守使,竟不由自主地戴上一副谄媚之态,往一侧让了让,腰都弯了几分。

“大人,这些百姓都是穷苦之家,走投无路了才来这里吃一碗稀粥果腹罢了。”颤巍巍的春风先生缓缓步出人群,苍老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声音却平稳而铿锵有力,“还请您高抬贵手。”

“春风先生,知道你人品高洁。”镇守使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可这不是你勾结逆党的免死牌。若非看在南翊将军份上,你早就被投入大牢了!”他顿了顿,厉声道,“劝你速速驱离百姓,交出逆党——否则,别怪我等不留情面!”

我此刻才直观地看到春风的号召力。他站于人前,身后的百姓紧紧依附于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保命的稻草,老人、妇人、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春风佝偻的脊背上。

“果然。”尾巴趴在我头顶,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不善拳脚方大侠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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