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殷禄才·起家

火塘里的柴,是幺娃晌午从后山拖回来的几根马桑。马桑湿气重,架到火上先冒烟,烟子一缕一缕地拧着往上走,熏得满屋子的人眼睛发涩。木生爷爷不躲,他朝那烟里伸伸手,像在接什么。

“爷爷,”幺娃问,“你们那会儿,罗布坳郭家坟,出过一个外号叫骡子的人,是咱扎西的不?”

“是。”木生爷爷说,“殷骡子,殷禄才。郭家坟的人,跟我爹认得。”

“他为啥叫骡子?”

木生爷爷没急着答。他拿火钳把马桑拨了拨,火舌头舔上来,把柴心里憋着的水汽逼得滋滋响。

“骡子这东西,”他说,“不叫苦,能驮,认死理。你打它,它不回头;你拿好草料喂它,它把命都卖给你。殷禄才就是这么个人。”

——那年木生十四。爹跑脚,常走罗布坳那条路。

罗布坳在威信城的南边,翻两道梁子,下一条沟,就到郭家坟。那地方四面是山,中间一窝子薄田,田里出的苞谷,青的时候像人胳膊,黄的时候还没人小腿粗。穷。穷得连井水都欺负人——村东头有口井,水是酸的,煮饭满口子铁腥气,村里人管它叫酸水井。

木生爹跑脚,驮盐驮布,从扎西往郭家坟那一片送,十天半月走一趟。木生跟过两回。头一回,爹就在酸水井边歇脚,木生渴了,舀一瓢,才到嘴边,爹就喊:

“莫喝。酸的。喝了烧心。”

木生不信,舔了一口。那水初入口是凉的,咽下去,喉咙里翻上来一阵酸,酸得人打嗝。他吐了,说:“这水,人咋个吃得?”

“吃不惯的,喝不得。”爹说,“郭家坟的人,祖祖辈辈就喝这个。喝惯了,喝别处的倒不香了。”

正说着,坡上下来一个人。个头不高,背脊却厚,肩膀像能驮两驮子盐。他牵着一头半大骡子,骡子背上压着一捆柴,柴压得骡子腿打颤。这人走得慢,一步一步,脚踩在石头上,稳得很。

“骡子!”爹喊了一嗓子。

那人抬头,笑了,露出一口牙:“马大哥,又过山?”

爹说:“给你捎了半斤盐。”说着从驮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

那人——就是殷禄才——不接,先说:“多少铜板?”

“还啥铜板。”爹说,“上回你帮我驮那截险路,工钱还没算。”

殷禄才这才接了,把盐包揣进怀里,顺手扯下骡子背上的柴,自己背上,把骡子空出来。他拍了拍骡子脖子,对木生说:“你爹心好。可我不能白拿。下回你过山,柴火、引路,喊一声就到。”

这就是木生头一回见殷禄才。他那时不晓得,这个背柴让骡子空身的年轻人,往后会拉起一支队伍,在川滇黔三省交界的地方,跟白军、跟民团、跟地霸,打了整整十二年。

——殷禄才的前半截身世,是爹断断续续讲给木生听的,后来木生又东拼西凑,才凑出个整的。

殷禄才,字国清,民国元年生人,郭家坟本地人。他爹殷崇明,是郭家坟杀猪的,外号“殷二吵吵”,凭一把杀猪刀攒下点钱,置了几十亩地,日子本过得去。后来一场病,人没了,家道也就败了,只留下几亩薄田,加一间漏风透雨的茅屋。他娘拉扯着他和两个弟妹,日子过得紧巴巴。可殷禄才这娃娃打小就跟旁人不一样——他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字。教他的先生姓罗,是外乡流落来的穷秀才,在郭家坟祠堂里开蒙,束脩收的是半升苞谷。罗先生别的书不讲,单把《增广》里“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两句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别的学生打瞌睡。殷禄才不打瞌睡。他家缴不起束脩,是替先生劈柴挑水抵的。先生见他记性好,多教了他几篇。后来先生病死在祠堂里,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是殷禄才和几个后生用门板抬出去埋的。村里人红白喜事,写个对子、记个账,都找他。他字写得周正,人却不肯周正地过日子。

地霸团保欺他,他就顶;顶不过,就搬。搬到东边,东边的保长逼租;搬到西边,西边的乡约抽丁。搬来搬去,家越搬越穷,气越搬越盛。到十五岁那年,家里给他张罗了一门亲,女方是邻村的何吉珍,比他大三岁。两人成了家,男耕女织,想着凭两双手挣个安稳。可这世道,不让人安稳。

地霸的租子、团保的捐、乡约的派,一样一样压下来,把个精壮后生压得直不起腰。殷禄才那股子气,就压在心里,越压越硬。

郭家坟那个地方,说是村,其实拢共没几户人家。村前一条沟,村后一道梁,梁上长满青冈和马尾松。殷禄才家的茅屋,就在村东头那口酸水井边上。他爹死后,那几亩薄田,一半抵了债,一半交租,剩到他手里的,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他娘带着两个弟妹,一年到头喝稀的。殷禄才十三岁那年,实在熬不住了,偷偷去给地霸家扛长工。扛了一年,工钱没见着几个,人却看够了地霸家的大骡子大马。他那时就想:同样是牛马,人为啥比牛马还不如?

这个念想,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一直扎了十几年。

转机,是民国二十四年正月,红军过威信。

那阵子,中央红军的队伍从四川翻过关口坳,进了水田寨,又开到扎西。红军打土豪、分田地、扩红,闹得全县都晓得。郭家坟离扎西不远,消息传过来,殷禄才坐不住了。他听人说,红军是替穷人打天下的,专治地霸团保。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跟何吉珍说:

“人家能替穷人出头,我咋就不能替自己出头?”

何吉珍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硬人。她说:“你要出头,我不拦你。可得想清楚,出了头,就没得回头路了。”

“回头路?”殷禄才坐起来,“我这条命,本来就没得路。退一步是死,进一步,兴许还活。”

何吉珍不说话了。她起身,从灶上摸出一把柴刀,在磨石上磨。那磨石是块青石,她从娘家带来的,用了些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槽。她舀一瓢水,淋在磨石上,柴刀贴上去,往前推,往回拉,“嚯”地一声长,“嚯”地一声短。殷禄才坐在床沿上,看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弯,一下一下地直。刀锋上溅起的水点子,有几滴飞到何吉珍脸上,她也不擦。磨到后来,她把刀举起来,对着松明的光看,刀口上一条白线,亮得扎眼。她没看殷禄才,只说:“刀磨好了。你带去。”那磨刀声,一下一下,在半夜里传出去,跟山外头零星的枪声搅在一起。

酸水井那一仗,就是这时候打的。

那是二月光景,红军大队回师东进,往赤水那边去了。可路上有掉队的、落单的,川军在后头追,追红了眼。有两个川军兵,追一个红军伤员,追到了郭家坟地界。那伤员跑不动了,倒在酸水井边的树林子里。两个川军兵要上去补刀。

殷禄才看见了。

他本来是在林子里砍柴。这一带,是他从小跑到大的地方,哪棵树能藏人,哪条沟能躲身,他闭着眼都晓得。他听见那伤员粗重的喘气声,又听见两个川军兵得意洋洋的说笑声,一团火从脚底蹿到头顶。

他招呼了本村两个后生——殷崇科、殷禄明,都是苦水里泡大的。三个人,手里只有木棍和柴刀。

“怕不怕?”殷禄才问。

“怕个卵。”殷崇科说,“那两个兵有枪,可他们不晓得咱们在这。”

殷禄才说:“那枪,抢过来,就是咱们的。”

三个人猫在树后头。酸水井的水,还在汩汩地往外冒,那酸气混着林子里腐烂的树叶味,呛鼻子。那两个川军兵越走越近,一个嘴里骂着“格老子的”,一个在腰里摸子弹。

殷禄才没有出声。他等那两人走到井边,背对着林子,弯腰去拨那伤员的时候——他动了。

不是冲,是扑。木棍横着抡过去,正中一个兵的后脑。那兵吭都没吭一声,就栽下去了。另一个兵刚直起腰,殷崇科、殷禄明已经扑上去,一个抱腿,一个扳胳膊,三个人滚成一团。柴刀举起来,又落下。

林子重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酸水井“咕嘟”的水响,和三个人粗得像拉风箱的喘气。殷禄才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摸到一手黏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地上的血慢慢洇开,渗进腐叶里,黑乎乎一片。他抬头看天,天从树叶缝里漏下来,青白青白的。

等那滚成一团的人散开,地上躺着两个川军兵,死了。殷禄才从他们身上,搜出两把刺刀,两袋子弹。

那红军伤员还活着。他伤在腿上,血把半条裤腿都染透了。殷禄才要背他,伤员摆摆手,说:“你们快走。川军后头还有。”

“那你呢?”

“我这条腿,走不了了。”伤员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殷禄才手里——是一块红布,巴掌大,上面用黑线绣着四个字,殷禄才识得:工农红军。

“拿着。”伤员说,“记到,穷人要翻身,就得抱起团来。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拧成一根绳,就打得过。”

伤员喘了几口气,又弯下腰,从自己那只磨穿了底的草鞋上,抽下一截麻绳,也塞进殷禄才手里。那绳浸着血,又潮又硬。“红布是旗,绳是道理。”伤员说,“散麻拴成缆,才拖得动大船。你一个人,是散麻;把穷人都拴到一根绳上,散麻就成了缆。”

殷禄才把红布攥在左手心,把那一截绳,一圈一圈,缠在了右手腕上,缠得勒肉。他回过身,招呼两个后生,把两个川军兵的尸体拖进沟里,用枯枝败叶盖了。他本要挖个坑,可手里只有柴刀,土又冻得梆硬,挖不动。他朝着那两具尸体拜了三拜,说:“各为其主,莫怪我。你们也是给人当兵的。”

那伤员后来怎么样了,殷禄才再也没见着。他只记得,那伤员最后说的一句话,不是喊口号,是交代:“把我这双草鞋,给我兄弟留起。他脚磨烂了,走不动。”

木生后来听爹讲这一段,讲到“草鞋留给兄弟”,爹停了半晌,才说:“你看见没,这世上,穷人跟穷人,才是一条心。”

殷禄才拿了那两把刺刀、两袋子弹,算是起了家。

可两把刺刀,成不了事。他晓得,要跟地霸团保斗,得有枪,还得有人。

这当口,高田的自卫大队长陈正杰,正在到处招兵。

陈正杰是个什么人物?高田一带的土皇帝。他原本是个乡约,仗着有几十条枪,霸着田,收着租,还替官家办差,专打那些不安分的穷鬼。红军过境,他吓得不轻,缩在碉楼里不敢露头。红军一走,他胆子又壮了,放出话来:“招壮丁,保家乡!”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要拉一批人给他看家护院、替他卖命。

——陈正杰的盘算,木生后来是从他一个远房亲戚嘴里听来的。

陈正杰坐在他家堂屋里,抽着水烟,跟来投奔的乡绅说:“红军这一过,把那些穷鬼的心都搅活了。你们没看见?郭家坟那个殷骡子,天天往山外头跑,神神鬼鬼的。这号人,早晚要反。我招兵,不为别的,就为看住这些人。谁不老实,枪先对着谁。”

他这话,说得明白:招兵是假,防穷人反是真。

那一回红军进扎西,陈正杰是亲眼见过的。他躲进高田那座碉楼里,把三面枪眼都用棉被堵了,只留朝北的一个缝。半夜里,山梁子上过队伍,脚步声像赶场的牲口群,从入夜响到天亮没断。他蹲在碉楼最里头,尿都不敢屙,一泡尿憋到晌午,□□湿了一大片。他婆娘要给他换,他摆摆手,只说一句:“来了多少?”没人答得上来。等红军开走了,他才敢下楼,站在碉楼门口,望着满山的脚印,脸色灰白,半天才吐出一句:“这号队伍,要是掉头回来,我这条命……”他说到半截,不说了。红军虽走了,可那满山的脚印,像印在他心口上,擦不掉。所以他招兵,招得急,招得心慌。

可他万万没想到,殷禄才,偏偏就带着人,钻进了他这个“保家乡”的自卫队。

殷禄才跟殷崇科、殷禄明商量好了。他说:“陈正杰招兵,咱去。他配枪给咱,枪就是咱的。等哪天他翻脸,咱就带着枪走。”

殷崇科说:“他要是不配枪呢?”

“不会。”殷禄才说,“他巴不得多几个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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