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兜风
这个时间开跑车出来，引擎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江枕月顺着他驶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是绕城高速的出入口，这里恰好是夜生活的商业广场和老旧城区的交汇处。
于照野是从城东高速过来的，他们吃过饭的方向——而这里，是城西。
“放心，不会带你在城区炸街的。”于照野伸手搭在自己的副驾驶上，扬眉，“我可是讲文明、有礼貌的好青年。”
就眼前这副桀骜不驯的姿态，大半夜开着超跑在路边搭讪，江枕月很难看出哪一点跟“好青年”沾上边。
不知怎地，他想起来设计院的光荣榜上，第一位就是于照野的照片。
只不过旁边的校纪黑名单头号——也是他。
两分钟后，车辆打回那个弯道，重新上了高架桥，江枕月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载我？”
于照野却笑起来：“为什么上车？”
“……我乐意。”江枕月说。
于照野没立刻接话，跑车上了高架以后，油门轰然加大，他没在城区炸街，是在高架桥上瞬间加速，开到了绕城高速120km的限速。
江枕月注意到仪表盘不偏不倚卡在120km没动过，于照野的车技非常稳，他开的是手动模式。
“那我可能是、无聊吧。”
车外的风掠起于照野耳侧的碎发，脸上的笑意大方散在潦草的晚风里，衬托出眉眼中的独特华贵的野性。
他不知道江枕月从水花泉离开以后，走了哪个方向，也没想过自己会捡到这只落单的Alpha，他只是……随便转转。
从城东的主干道绕了一圈，才凭直觉来到对角线最远的城西。
刚下高架桥驶入街区，于照野的视线横穿过十字路口，远远就发现这个快融化进夜色里的身影。
江枕月出现在这一小块已经被时代抛下的老城区边缘，站在并不明亮的路灯底下发呆。
他看上去似乎兴致不高，挺拔的身形静静立着，衬衫的中袖底下亮着比月光还要透明的肌肤。
“去哪。”兴致不高的江枕月主动说话了。
“去兜风。”于照野打了方向盘，从一个不起眼的闸口下了高速。
江枕月还没看清闸口上方挂着什么山的名字，跑车就行云流水地过了几个极限弯，爬上了环山公路。
“认真点。”
于照野目视前方，唇角一勾，放开了油门，引擎声轰——地一声从后背推上来！
江枕月散漫的视线收了回来，放在他身上。
“坐我的车，还在想别的。”于照野说话间计算着卡点，手指适时拨动方向盘后面的换挡拨片，同时流畅迅速地打弯，法拉利甩着尾，攀上环山而上的弯道。
又快又稳的车技，开得还特别地猛。
车辆两侧掀起狂放冷冽的山风，直直吹进江枕月眼底那池深不见底的湖水，击散了他心中腐烂扎根的落叶。
刚刚经历的那场散发陈旧气味的会面，和对峙过的一成不变的男人，都变得不再真切。
此时此刻的风，此时此刻的人，似乎才是真实的。
江枕月闭上眼，先是感受了一阵夏末里乱窜的山风，又靠在副驾驶上，睁开眼去看山外的夜景。
阳城正一半霓虹闪耀，一半沉寂安宁，亮的那一半，照出来大大小小的湖泊。
于照野一路开到了封灵山山顶，停车时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后坐力。
江枕月由衷道：“你车技不错。”
于照野熄了火，放下方向盘：“下次我也有比赛，你来看吗？”
“——赛车？”江枕月不太确定。
于照野朝他抬起下颚：“当然。我会把奖牌挂在你脖子上的。”
江枕月：“为什么是我？”
于照野：“你是在问我为什么邀请你，还是在问我为什么要把奖牌送给你？”
江枕月：“都有。”
“我乐意。”于照野把他上车的理由，原原本本还给了他。
于照野在和他交朋友，江枕月想。
但是用的方式，和别人都不一样。连邀请的方式，也很骄傲。
“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江枕月说。
于照野算是满意。
他看看江枕月，又看看头顶的繁星，和他一起靠在座椅上呼吸山里清爽的空气。
这里被城市排除在外，星空要比城里的夜色好看很多。
星星每天都不一样，会在宇宙内游荡。但城市要变化，只不过是钢筋水泥的排列重组。
“城里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这么干净的天。”于照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起来。
江枕月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北极星正亮得最盛。
“你那张照片，在哪拍的？”江枕月问。
“头像那个？”于照野说，“在冰岛。”
“两年前的十月，我去冰岛拍下来的。”于照野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很多人去冰岛看极光，我看了，没太大感觉。第二年又去了一趟，刚好我十八岁，一个人带了设备，找到合适的点位，架了天文望远镜和摄影机，等了八个小时，等到了我想看的那颗星星在闪光，我就拍下来了。”
江枕月脑海里浮现出那张银河照片，再看向于照野的眼神，有了点细微的变化。
重新望向头顶这片星空，也萌生不一样的感觉。
“你认得出来你的那颗星星在哪里。”江枕月说。
“当然！”于照野笑起来，“我等了它一年又八个小时，银河系的星星再多，我也能在照片里找到它。”
他说完这话，眼神不自觉地放在了副驾驶的Alpha身上。
江枕月的口罩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夜色下，表情让他看不清。
“你也可以。”于照野说。
江枕月：“嗯？”
“你的记忆力，观察力，应该和我差不多。”于照野没有问，而是直接确认，“你是评级S类的Alpha。”
江枕月并不意外他知道，也不想回答。
自小的习惯，让他不爱在外人面前显露信息素，更不喜欢亲口承认他的信息素评级。
但是今晚，在条件反射的抗拒之后，理智浮上心头，他竟也没有不悦。
于照野的耐心跟他的脾气，仿佛在这一刻成了反比。
他没有催促，不再继续追问，只是姿态放松地等着。
良久，江枕月淡淡“嗯”了一声。
于照野深吸口气，又叹出来。
“真奇妙啊。”他说，“江枕月，你知道我和你出生那年，评级S的Alpha人口占比有多少吗？”
他这次没有等江枕月回答，径直道：“0.00007%。”
“一千万个人里面，有七个。”他说。
江枕月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于照野很满意他的信息素。
没有人会不满意自己拥有顶级的基因。
发生在于照野这样骄傲张扬的天之骄子身上，在堂堂正正地期待中降生，的确很匹配。
“你好像很不喜欢提到信息素？”于照野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情绪波动。
尽管今晚江枕月没有把情绪摆在脸上，甚至没摆在他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里，于照野就是能凭直觉，感受到江枕月今晚不快乐。
他和去聚餐的时候，状态完全不一样。
刚才带江枕月兜风，对方心情变好了，他也能感觉到。
然而问到他的评级，江枕月开始沉默，即便后来承认了，也让他怀疑是不是问错了话。
“没有不喜欢。”江枕月看他对着自己出神，打断道，“只是不习惯。”
“这样。”于照野点点头。
今晚的夜色，很好。
江枕月没想到自己回到阳城，还可以看到这么透亮的天空，会有这样特别的星空让他共享。
于照野方才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0.00007%。”
“一千万个人里面，有七个。”
是吗？那真是好巧。
他正想转过头对于照野道声谢，Alpha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江枕月抬眉。
于照野朝他笑了一下，目色里闪过几丝狡黠，然后在他没设防的间隙里，拉住他的口罩挂绳，取了下来。
瓷白的肌肤在山顶的月光下显露，鼻梁高挺，鼻头的弧度俊美细腻，睫毛纤长，眼尾都如同神鸟飞过留下的尾羽线条。
唇瓣被口罩捂了快一个小时，比平时多了层丰润的色泽。
可淡泊的眸光一扬，直直看向冒犯他的于照野，那股足以逼退人的气场丝毫未减。
“突然想看看你。”于照野迎上他的目光，手里还捏着他的口罩挂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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