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董卓
天色大亮。
洛阳城中有些身份的大约都没个好觉,但谢眠才不在乎,他已经太累了。
几年的经营谋划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而这也不过是一个起点,从昨夜遇见董卓起往后才是真正的生死局——他没有时间松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谢眠被安排在了偏殿歇息。
他醒得很早,一睁眼就把怀中的盒子取出来解开裹着的锦缎、打开盒子,玉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角还有朱砂的残迹。
还在。
他松了口气。
昨日他被董卓与刘辩、刘协隔开便再无沟通的机会,那传国玉玺便在他手里留了一晚。
可他是护不住这块玉玺的。
他为什么要去拿它呢?谢眠心知肚明这玉玺在他手上一日,他便绝不可能有一日安寝。
大约是可惜吧。
他在史书里看始皇帝制玺时的意气,看它承载着四百年的正统地位——若是按照上一世的发展在这里莫名其妙失踪了也太过草率。
可如今实物在手他突然却恍然:这不过是一方玉石而已。
谢眠站起来走到窗前,偏殿很讲究,坐北朝南,从他这儿往外看能看到一小片宫墙和墙外灰蒙蒙的天;院墙下有士兵在走动,盔甲和佩刀的声响隔着一道墙、一扇门传过来。
是“保护”啊。
没有人指导他,没有人替他查缺补漏,也没有人能替他兜底,而这是他自己选的道路。
谢眠的唇角动了动,但他实在笑不出来,狠狠揉了下自己的脸颊才把表情定格在妥帖的淡笑上。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两次间隔间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谢眠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鉴整理了一下衣衫,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一名中年儒生,面色苍白却不带病气,神色看上去很是温和,令人一眼看上去便觉得此人值得信赖。
不过能在此时出现在他门口的人怎么也不会与“值得信赖”搭边才对,唯一的问题是他究竟是谁。
谢眠抬手做了揖,刚想开口就被对方截住了。
“李儒,字文优,不才如今在并州牧麾下做些闲事。”那儒生说得真心实意,“谢侍郎,将军昨夜一宿未眠,思来想去不知如何为汉室出一份力。听闻侍郎醒了,将军......”
他笑了一声,意味深长。
居然是李文优。贾诩对这位前同僚可谓记忆深刻,可当谢眠主动追问却又不愿意说,吊足了谢眠胃口。
他偏了偏头略一思索开口:“郎中修的《曹全碑》风致翩翩、秀美异常,令人煞是敬佩。”
李儒的笑意微敛,似乎没料到谢眠会提起那方碑刻。他看了谢眠一息,然后点了点头,笑容似乎更加真心实意了些:“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没想到侍郎还记得。”
谢眠也笑。
他当然记得,若是连他也说自己记性差,那这个世间能称得上记性好的便没几个了;况这碑写的确实好,他前世少年时也是摹过的。
《曹全碑》是中平二年刻的,碑文记述了曹全镇压黄巾的事迹;李儒曾参与整理,算是他一件不大不小的功绩。谢眠提起它,不只是为了寒暄、为了拉近关系,他也想看看李儒对“黄巾”两个字是什么反应,也想在直面董卓之前探探这个人立场。
李儒没有在碑文上多停留,他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轻一些,带上了若有若无的讥讽:“谢侍郎,汉室倾颓,百官观望,能在这时候还愿意做点什么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将军说,谢侍郎是其中之一。”
谢眠若有所思。
李儒是来替董卓递话的,刚才那话倒却也卖了他个好,透出不少信息,至少这番去大约没有明着的危险,不用直接担心人身安全,但也绝不轻松。
过了一会儿,谢眠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放下,开口时语气平稳:“我想先去面圣。昨夜分开得急,怕陛下受惊了。”
李儒坐在那里,仍是那副温和的神色,但他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曲起又放松。
“陛下昨夜确实受惊不轻,”他说,“将军安排了医官照看,今早刚刚歇下。侍郎此时过去,怕是不太方便。”
他说得自然,语气里没有一丝伪装,仿佛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好的事实。
“那便走吧,”谢眠说,利落得令李儒侧目,“别让将军等太久。”
他往门口迈出两步,又微微侧过脸笑:“文优,将军帐中可会备些什么早膳?”
“谢侍郎去了就知道了。”李儒说着已经侧过身,伸手为他引路;谢眠跟着他走出偏殿,穿过廊道,没有回头看一眼宫殿。
——
谢眠走进厅中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秋深了,洛阳的早晨已经带霜,但董卓这间临时征用的偏厅里热得像入了夏,炉膛里木炭噼啪作响着把空气烤得发干。
董卓坐在案后没有起身,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搁着半碟咸菜,显然正在用早膳。他抬眼看谢眠,目光从谢眠的脸上扫到他腰间一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鼓起。
然后他移开眼:“谢侍郎来得倒快。用过了?”
“尚未。”谢眠不卑不亢。
“那便一起。”董卓朝旁边的侍从抬了抬下巴,侍从无声地端来一碗粥和一副碗筷,摆在谢眠面前。谢眠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熬得稀烂,米油浮在面上,看着确实让人有点胃口。但他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先落座,腰背挺得很直。
“坐那么直做什么,”董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粝的随意,“又不是上朝。”
谢眠笑了一下,肩膀顺从地微微松了半分:“习惯了。”
董卓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做这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谢眠留时间吃完那几口粥;谢眠也识趣,吃了三口便把筷子搁下,抬眸迎上董卓的目光。
“昨夜辛苦。”董卓开口了,“从宫里一路出来,又走了那么远的路,侍郎没合眼吧。”
“是没合眼。”谢眠轻描淡写,“但谈不上辛苦,前些年随军在外不合眼也习惯了。”
“那五十个人,是你从长社带回来的?”
谢眠心里一动。董卓注意到了,甚至他可能已经查过了那些人的来路。
“是,”他含笑道,“蒙弟兄们不弃、将军信赖,便留在了身边。”
董卓面色微变。
这“将军”两个字说得轻巧,朱儁至今可还是河南伊,在洛阳那可是有实权的人物;更别提还有皇甫嵩、卢植,前者手握兵权,后者一代大儒,谁都不好轻易得罪。
董卓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很快又恢复了最初的状态;但他的目光从谢眠脸上滑到他腰间的衣袍系带上:“谢侍郎,那你怀里那东西打算怎么办?”
谢眠知道自己提起“将军”已经奏效了,董卓投鼠忌器,不敢一下子有太大动作。
他悄无声息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董卓说的是什么:那个装着四百年正统的盒子就硌在他肋骨上,隔着衣袍、隔着系带。他本可以说“已经留在偏殿了”,但他知道说谎毫无意义,反而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玉玺在眠这里,”谢眠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昨夜情况乱,眠不敢把它放在别处。将军既已入京,它自然该回到该去的地方。”
董卓看着谢眠,目光沉沉的,像是等着谢眠说完那半句“该去的地方”后面没有说出来的话,但谢眠已经闭了嘴,含笑安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谢侍郎觉得,它该去哪里?”
这句话听着随意,但谢眠早知道请他过来一叙不过是为了这一个问题而已:董卓在问他“你觉得谁该拿着这块玉玺”。
“玉玺是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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