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站在萨拉曼医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到地面上,一直蔓延到她脚下。
她的头痛缓解了许多,爆炸带来的阴影也被这阳光冲淡了些。
林璟阳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份病历,神色轻松:“秦记者,复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了?”
他递过病历:“没什么问题了,可以恢复工作了。”
秦淮月松了一口气,接过病历:“太好了,谢谢你。终于可以回去工作了,这两周在家里静养简直要把我闷坏了,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要忘记怎么写新闻了。”
出院以后,她其实没打算休息的,头两天还想着去跑现场,结果被韩枫和分社的几名同事轮番劝阻说让她先好好休息,她拗不过,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现在复查结果出来,总算能回去工作 ,特殊时期人手不足,她不能给团队拖后腿。
林璟阳打趣道:“那可不行,我们还得靠你了解真相呢。不然,我得怀疑你是不是在偷懒。”
“你才偷懒呢,我这叫养精蓄锐。”秦淮月说。
“养得不错,精神好多了。”
“那当然,我可是谨遵医嘱的,毕竟我是准备随时回到战场的。”
听她这样说,林璟阳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他看着她:“好好休息是必要的,不过现在局势又恶化了,每天交火不断,你打算怎么办?”
秦淮月坚定地说:“我要去麦德拉。”
在她休息这两周内,政府军与反动派的战斗愈发激烈,战火已经蔓延到了边境城市麦德拉。
麦德拉位于阿尔扎国东南部,南部临海,西部紧邻图兰国边境,是非常重要的交通枢纽,有几条铁路和公路从麦德拉境内穿过去,一直通到首都萨拉曼。
一旦反动派占领成功,政府军东南边的补给线路就会被切断,整个局面都会变得很被动。
两边都打红了眼,炮弹你来我往,谁都不愿意放弃这块香饽饽。
最受苦的是困在城里的平民,许多人挤在地下室或者临时避难所里,不敢出门,也不能出门。
秦淮月回到家,快速收拾好必要的行李,开车上路,后视镜里,萨拉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越靠近麦德拉,道路越破烂。
路边的田地被战火波及,庄稼倒伏了一片,几处火堆还冒着缕缕青烟,田野两边是零零落落的村子,路上偶尔有几辆车开过去,卷起一大片尘土,半天落不下去,还有战斗机从头顶上掠过,嗡鸣声沉甸甸地砸下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车子行驶到麦德拉边界处,秦淮月被一队政府军拦住了,他们都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自动步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每一辆经过的车和每一位行人。
秦淮月降下车窗,递过去自己的记者证和通行证:“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要进入麦德拉。”
一名士兵接过去仔细地检查,对着照片打量她的脸,证件被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旁边另外一名士兵也凑过来,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把证件还了回来,伸手示意可以通过。
一名很年轻的士兵往前迈了一步,在她关窗前,压低声音说:“路上当心,城东北边已经是他们的地盘了,再往前会很危险。”
秦淮月朝他点头,低声道了句谢,升上车窗,踩下油门继续前行。
进入麦德拉老城区,街道上硝烟弥漫,两边的楼房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窗户也没有几扇是完整的,碎玻璃碴子还挂在窗框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砰砰砰!”
“砰!砰!砰!”
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秦淮月握紧方向盘,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踩了脚油门,她赶到的时候枪声已经停止了,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心慌。
枪战发生在一栋居民楼内,墙体侧面像被筛子滤过,新的弹孔叠着旧的,水泥块簌簌往下掉。
秦淮月把车子停在楼下,从后备箱拿出防弹衣穿在身上,又拿起相机,小心翼翼地走进楼内。
楼里大部分住户早就撤了,只剩零星几户还留在这儿。
楼梯间内漫天灰尘,阳光透过弹孔形成一道道光柱,她踩着碎玻璃和瓦砾上楼,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四层左手边那户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狼籍。地面上散落着弹壳,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家具东倒西歪,电视机屏幕碎裂,沙发被扯开,发黄的海绵爆了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五个人倒在了血泊中,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三个小孩,男人的身体向前倾,手臂紧紧护住女人和孩子们,五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死亡也没有将他们分开。
墙壁上的全家福里,父亲的手搭在长子肩上,母亲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女儿站在中间,比着“耶”的手势,一家五口笑得灿烂。
如今只是多了几个弹孔,少了点呼吸。
秦淮月放在快门上的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快拍啊,这不是你的工作吗?这不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吗?她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
可那只手根本按不下去,相机也沉得坠手。
她移开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走上前去,轻柔地擦拭小女孩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徒劳地擦了几下之后,她放弃了,她意识到她无法替他们修复任何东西。
无法擦去死亡,无法唤回呼吸,无法让那张全家福里的笑容重新回到这些冰冷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退后了几步,再次举起相机。
快门响了,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相机上,她收起相机,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走出楼门站在街上,环顾四周,街上空空荡荡。
可是两年前秦淮月初到麦德拉时,这里不是这样的。
当时街边商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码头熙熙攘攘,整个城市热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永不落幕的开斋节。
秦淮月站在街上看了一会儿,回到车内,发动汽车缓缓驶出这片街区,她想再感受一次这座城市的气息,但那些曾经灌满耳朵的、乱糟糟的、热腾腾的生活动静,一点都听不到了。
卖冰淇淋的小推车翻倒在路边,融化的奶油混着血,一群蚂蚁正绕着那滩黏腻打转,这里曾经围满了伸手要甜筒的大人和孩子。
路上偶尔能看见几个没走的人,他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在断壁残垣间慢慢挪动着脚步,时不时蹲下去,在垃圾堆里翻找。
车子又经过一座老教堂。
这地方以前是游客必到的打卡地,阳光洒在古老的石墙上,人们伴随着钟声开始拍照和祈祷。而现在大门敞开着,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剩屋顶上几只鸽子在来回徘徊,咕咕地叫着。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餐馆,她正好有些饿了。
秦淮月把车子停在路边,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几张桌子凑合摆着,桌布颜色灰扑扑的,有几条桌腿儿下面垫着砖头,角落里坐着几个闷头吃饭的人。
“您好,有人在吗?还能用餐吗?”秦淮月问。
一位中年女性掀开厨房门帘走了出来,她人很瘦,头发用头巾包着,围裙上面蹭着油渍,她擦了擦手:“能吃的不多了,现在只有牛肉罐头做的盖饭,配点腌菜。”
“行。”秦淮月找了把还算稳当的椅子坐下,“来一份吧。”
等饭的间隙,秦淮月试着搭话:“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二十年了。”老板边往厨房走边说,“以前这条街热闹得很,现在……”她摇摇头,掀开厨房门帘,“以前还有很多游客来吃饭,现在只剩下你们这些不怕死的了。”
不一会儿,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盖饭就端上桌了。
秦淮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米饭口感有些粗糙,但在饿了大半天后,这些已经足够安慰肠胃,牛肉被切成了小块,味道浓郁,配上几口腌菜,意外地可口。
“老板,你这饭很好吃。”秦淮月真心实意地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天花板簌簌落下些灰尘。
店里其他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个小女孩下意识往桌子底下钻,被她妈妈一把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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