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川蜀山脚出发,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陈晚荣坐在马车内,侧头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正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如今是秋末,许多叶子已经落了,时不时就能听到车轮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宴居已在她怀中沉沉睡去。阿虹则蜷缩在陈晚荣身旁,尾巴还搭在襁褓旁,偶尔会轻轻颤一下。

云岚与陈晚荣坐得很近,正低声向她回禀近日打听来的消息。

其中一则,是民间不少百姓听闻“顺妃殉节”一事,私下设了灵位,焚香祭拜沈见知。

说到最后,云岚也有些感伤,不由慨叹一句。

“顺妃娘娘到底是个好人,小姐您说是不是?连百姓们都念着她的好。”

陈晚荣闻言,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楚——百姓们祭拜的,是“殉节的顺妃”,可她知道,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沈虹归。

这般想着,陈晚荣便又将目光落在了宴居面上。

这孩子的五官明显随了她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此时闭目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小小的沈虹归。

在沿路驿站歇脚时,云岚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手上便多出了一碗汤药。

没等陈晚荣询问,云岚就将那碗汤端到了她面前,先行开口。

“小姐,这是国师大人方才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山路颠簸,怕小姐的腿又不舒坦,特意熬的。”

陈晚荣接过汤药,并未喝下,只将目光转向车外,往远处随行的队伍望了一眼。

直到看见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她心中这才安定了些,放下帘子,又端起汤碗,很快饮了个干净。

……

快要进京时,沿途的氛围明显与她离开时不同,郊外一些地方挂了白幡。路上行人见着车队,都纷纷垂首让在道旁,就连孩童都安静了许多。

马车在城门处停稳后,陈晚荣被云岚搀扶着下来,再抬头时,便看见了前来迎候的仪仗。

为首的两人一大一小,一看即知是宋烨和宋扶行。

至于身后随行的一众人等,有些她留在京城时曾见过,也有些不大认识,许是宋烨回京时从边境带过来的。

宋烨见了她的装束,便已识得身份,先一步上前,向着她行了一个周全的臣礼,姿态不卑不亢,随即开口道。

“臣宋烨,携犬子扶行,恭迎太后銮驾回京。太后凤体安否?”

陈晚荣顺势看向宋烨,目光不自觉多停了一瞬。

这五官,这侧颜……

即便三年过去,可母亲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几乎只看了一眼,她便从宋烨面上,捕捉到些许卮夫人的影子。

陈晚荣定了定心神,目光从宋烨面上移开,又看了他身后那个半大的孩子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来,客气道。

“贤亲王一路辛苦了。路途遥远,扶行年幼,多谢贤亲王替本宫照拂。”

宋烨淡淡一笑,并未接话,转过头,就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宋扶行拽出来,向前推了推。

宋扶行尚且年幼,大约也是生平头一回见这么大阵仗,有些紧张,照例行了一礼后,又被宋烨用眼神暗示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道。

“扶行……扶行拜见太后。”

他的声音不大,面孔瞧着还稚气得很,说完甚至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

陈晚荣看着这孩子的面孔,又忆起方才在宋烨面上捕捉到的那几分熟悉,心中登时一软,抬手覆上宋扶行的发顶,轻轻抚了抚,低声安慰一句。

“好孩子,莫怕。”

收手的时候,她又看了宋烨一眼,见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眼底也不觉流露出一抹倦色——不像是连日赶路累的,而像是积攒了太多年。

陈晚荣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给宋烨下了个粗浅的定论。

这个人,不会成为她的麻烦。

至于真正棘手的……

陈晚荣侧头,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宋清平。

宋清平从方才下车时就一言不发,举手投足仍是她平日做公主的那番气派,沉稳,得体。只在陈晚荣与宋烨交谈时,她才会往二人的方向看上一眼,眼里却明显比从前多了层审视意味。

陈晚荣在心底叹了口气。

因了双亲的缘故,她对宋氏皇族始终有怨。但宋清平不同,纵然自她入宫后,二人关系再不复从前那般纯粹,可心头到底还存着几分姐妹情谊。

若非万不得已,她应当还是会跟宋清平维持着眼下这般,近而不依,信而不尽。

……

钦天监很快择定了吉日。

登基当天,新帝即位,百官临朝。

八岁的孩子坐在一把于他而言太大太高的龙椅上,手搭在边上,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悬在半空,不自觉地就会晃上一下,看上去活像一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在扮演家家酒。

在他前方,太后和镇国大长公主分坐两侧,满殿朝臣则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就在所有人低头的一瞬,那孩子目光却未平视前方,只偏过头,求助似的,朝宋烨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晚荣注意到了这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叹息。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求他在这等场面仍保持镇定,姿态沉稳,委实是强人所难。况且眼下看来,这孩子行止倒也挑不出什么大错,只有一点实在不好——他对自己的父亲,明显比寻常孩子要更依赖一些。

但太过依赖旁人的皇帝,往往也容易受到身边人影响。

不过他初进京城,周围什么人都不认得的情况下,如此行径倒也有迹可循。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掰过来就是。

这一恍神的工夫,陈晚荣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也随之向下,落在前头那些朝臣身上。

朝臣在底下跪了这么久,上头坐着的那小子怎么还迟迟不出声?

陈晚荣抬头,看向宋扶行,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红了脸,嘴唇张了几回,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心下了然,忙低声提醒一句。

“陛下,这时候该说的是‘众卿平身’。”

宋扶行这才反应过来,用稚嫩的嗓音,急急忙忙补上一句。

“众……众卿平身。”

陈晚荣松了一口气。

登基大典也终于在此时正式开始。

一切依着仪程进行:百官朝贺,宣读遗诏,新帝受玺,钦定年号——虽说今年未尽,仍需沿用先帝的年号“泰安”,但仔细算来,距改元不过两三个月光景,新年号也确该早做准备。

一番仪式既毕,临到最后,仍由国师依例诵祝时,陈晚荣的目光也不自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无遗站在金阶下方,声音平稳,仪态端庄地诵念着那段长长的祝祷词,两根白色的飘带垂在他脑后,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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