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陆照微还没跨过二门,就被母亲拦住了。周氏不听她说伤不重,叫医官到自己屋里来,又让两个侍女抬热水,将她带回的外衣一层层换下。
甲衣脱去时,陆照微才知道背上也青了一块,多半是那夜抬人撞到门框留下的。她自己够不着,坐在那里任人擦洗,周氏看了一眼便别过脸,过了一会儿,又回头问医官这块要不要敷药。
“娘,你别看,晾一晾就好了。”
“我不看,它就不在了?”周氏拿起干净衣裳,替她挡住旁边吹来的风,“小时候打碎碗也是,捧着伤指头跟我说碗没了,人没事。你总有话哄我。”
陆照微不敢再辩。她坐在矮凳上,头发散下来,洗掉耳边的灰以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罗绮端药进门时,忽然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姑娘,若不是手臂上横着几道旧疤,很难将她与那夜宫门外的主将认成一个人。
医官重新包好手,让她这两日少用力。周氏一听,立刻追问骑马算不算用力,医官说自然算,她便将这句话牢牢记住,等人一走,先收了女儿伸向外衣的手。
“明日坐车。你大哥的车也不许借给旁人,我已经说过了。”
陆照微只能答应。周氏这才准她到隔壁吃饭,又嫌她穿旧常服太薄,翻出一件新做的短袄,披到她肩上。衣服是按前年留下的尺寸裁的,肩处略紧,穿上以后抬臂不便,母亲见了,默默将袖子往外拉了拉。
“回头改。”周氏说,“你长大这么些,我都不知道。”
陆照微已经二十六岁,早不长个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常年执兵练出来的肩背,想笑着岔开,罗绮却先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问青石营的饭是不是又蒸硬了,回来连水都多喝了半盏。
她顺着话说起程百川,讲他这些年仍爱拿赊饼的钱给人解围。周氏记得这个副将,问他家里的小女儿可会走了,陆照微说早就会,还会藏他的靴子。他每回回家得先赔一块糖,不然鞋柜翻到底也找不出。
饭桌上终于有了笑声。陆行简进来时,见母亲脸色松快,便没再提今日军营中的争执,只把一只矮凳挪到脚边,坐下吃饭。罗绮往他左腿下垫了软靠,他不肯用,说让妹妹看见又笑话,陆照微便把软靠往里一推,让他别拿自己当借口。
桌上那碗炖肉,母亲先给了女儿,再给儿子,两边一样多。陆行简瞥了一眼,笑道:“多年不见你回来,连娘偏心的手都改了。”
“从前也没少你吃。”周氏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随即望着一桌人,不再动筷。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坐过了。陆崇还在时,常有军中人进出,饭吃到一半便要添碗;后来丈夫不回来,儿子伤了腿,女儿又长年在北地,桌子仍旧这么大,日日摆下去,却总少几只碗。
饭后,陆行简往前院去,说还有东西要收拾。罗绮送他出门,回来见周氏正问女儿新任什么职,便在桌边坐下,没有抢着回答。
“还没定。”陆照微道,“十七日进宫。”
“留京总是好事。娘不求你再挣什么,只盼你好好的。”周氏抚着她袖口新包的布,“你父亲从前也说,军中那么多人,谁都能少,偏少不了他一个。到最后,连句话都没带回来。”
陆照微低头听着。母亲很少提那一仗,一提,饭桌上的人便全不敢说话。她也曾以为自己只要打得更好,带回更多封赏,就能让家里少一点缺憾,可母亲从来没拿那些封赏填过父亲留下的位置。
“娘,我知道你怕什么。”她说,“可留在京里,也不全由得我。”
周氏抬起眼:“你是怕陛下怪你那夜……”
“那夜是一件事,往后做什么又是一件事。”陆照微找着母亲能听懂的话,慢慢往下说,“大哥想给我挑八十个人跟着,府里有院子住,也有人照顾。他觉得都替我想好了。我却连自己去哪里当差还不知道,怎么就把别人的去处也一起定了?”
“他是心急。”
“我知道。”陆照微停了一下,“可我也想自己说一句,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周氏没有马上接。罗绮伸手将凉了的茶换掉,又把一把钥匙放到陆照微面前,说余下四千两已单独收在她院中的柜里,府中用度没有动,往后只认她本人交代。
“今日修药房,管事还来问要不要从姑娘赏里拿。”罗绮说,“我回了他,侯府又不是付不起这点钱。家里该办的,照旧办。”
陆照微抬眼看她,罗绮却只催她将钥匙收好,说夜里柜子打不开,可别再来吵自己。周氏听见,伸手将钥匙又往女儿手边推了推,到底没有问她是否打算把剩下的也送到军营里去。
“娘怕你不回来。”她最后说,“不只是怕你往边关去。”
陆照微握住那只手。母亲掌上仍有一点做针线留下的硬茧,她小时候生病,曾握着这只手整夜不放。她没许诺往后都会平安,只说回得来时便回家,不会有意叫家里等不到一句消息。
周氏点头,抽回手替她将肩上的短袄披正,叫她歇一会儿。等女儿起身,她又补了一句:“兵刃放你自己院里,别叫管事收去库房。你夜里醒了找不着,又睡不好。”
陆照微走出门,站在廊下,过了一会儿才往前院去。
陆行简坐在一张低凳上,膝前摆着一匹未上漆的木马。马背宽,底下两条弯木磨得光滑,颈上鬃毛用细绳编成,只有一侧脚踏还没装好。他拿锉刀慢慢磨去木刺,每磨几下便摸一摸,确定不会扎手。
“给谁的?”陆照微在旁边蹲下。
“皇长子。上个月来看见半成的,催过两回。”陆行简往马肚里吹了一口木屑,“七岁的人了,真马也敢摸,偏还记挂这个。上一匹小了,他腿悬着,骑得不舒服。”
陆照微伸手扶住马颈。她小时候也有过一匹,是父亲在行军途中叫木匠做的,带回家时缺了半只耳朵,陆行简拿边角木料给她补。后来她嫌木马不会走,便要哥哥从后面推,两个孩子一路推过门槛,将弯木磕断,挨了母亲一顿训。
“这回记得把底下钉牢。”她说。
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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