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电弧还在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和焦糊味混合的怪味。谢无妄靠在石壁上,一边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胸口,一边盯着萧策手里那卷竹简,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吊儿郎当,多了几分审视。
“蜀王之目……”他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嚼着一块难咽的骨头,“陆霜当年在湖底堵了五年,就是为了不让这只‘眼睛’睁开?”
萧策没说话。她正用指尖一点点展开那卷竹简。竹简是用某种兽骨磨成的片,用金丝串联,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古蜀文。这些文字不像甲骨文那样方正,线条扭曲得像是在蠕动的蛇,看久了让人头晕。
“辰爻,把你工具箱里的紫外线灯拿来。”萧策忽然说。
辰爻正蹲在地上修她那套报废的外骨骼支架,闻言愣了一下:“这玩意儿能照出什么?隐形墨水?”
“古蜀人写字不用墨。”萧策头也不抬,“他们用‘血沁’。把朱砂混进人的血里,刻进骨头,平时看不见,只有遇到特定波长的光才会显影。这是陆老师教我的,他说古蜀国的密档,从来不给活人看。”
辰爻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大小的设备,按开开关。一道幽紫的光束打在竹简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空白的骨片上,缓缓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图。
图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画着一只竖着的眼睛。眼睛周围环绕着十二座山峰,每座山峰上都插着一根青铜柱,柱子之间连着细细的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这是鄱阳湖的水下地形图。”萧策指着那十二座山峰,“但这不是现在的地形。你看这里,落星墩的位置,在三千年前是一座岛,岛上立着主柱。古蜀人把这十二根柱子叫‘天纲’,用来锁住湖底的地脉。”
谢无妄凑过来,手指点了点那只竖眼:“所以‘蜀王之目’就是这地方?古蜀人把地脉的节点当成了王的眼睛?”
“比那更邪门。”萧策的声音冷了下来,“竹简上写了,这只‘眼睛’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做梦’的。古蜀国没有灭亡,他们是把自己封进了地脉里,让蜀王的意识通过这只眼睛进入梦境,在梦里重建国家。而湖面上的吴城镇,还有这艘青铜船,都是‘梦’的锚点。”
她顿了顿,指向竹简末尾的一行小字:
目开则梦醒,梦醒则国复。然梦中之民,已非人矣。
“陆老师当年发现,湖底下的煞气越来越重,不是因为水鬼作祟,是因为‘梦’快醒了。”萧策抬起头,目光穿过船舱的破洞,看向湖心那个巨大的漩涡,“古蜀人在梦里活了三千多年,他们的身体早就烂了,只剩下意识靠着地脉活着。现在有人切断了‘天纲’,地脉失控,蜀王要醒了。一旦他彻底醒来,湖底下那几万具古蜀人的尸体会借着地脉爬上来,把现在的吴城镇变成他们的‘新都城’。”
谢无妄吹了声口哨,却没了笑意:“也就是说,咱们刚才打碎的那些兵俑,只是‘梦’里漏出来的一点渣滓?真正的麻烦还在底下?”
“对。”萧策卷起竹简,塞进怀里,“而且切断‘天纲’的人,就在船上。”
话音刚落,船舱顶部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贴着人的耳膜响起的,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
“陆霜的徒弟,果然比他师父聪明。”
萧策猛地抬头。
船舱顶部的木板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正倒挂在上面。雨衣的帽子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皮肤白得像泡了水的纸,嘴唇却是诡异的紫红色。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子顶端挂着个钩子,钩子上缠着几根断掉的金丝——正是刚才连接竹简骨片的那种金丝。
“是你切断了天纲?”谢无妄握紧工兵铲,挡在萧策身前。
“切断?不,我是‘剪’断的。”那人慢悠悠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古蜀人的梦太长了,该醒了。我帮他们一把,顺便取点东西。”
他手腕一抖,金属杆上的钩子突然甩向萧策。
萧策侧身避开,钩子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勾住了她怀里的竹简。
“还给我!”萧策低喝一声,短刀“听雷”出鞘,刀锋划出一道寒光,斩向金属杆。
那人却不躲,任由刀锋砍在金属杆上。
“铛!”
火星四溅,金属杆纹丝不动,反而把短刀震得脱手飞出。
“这可不是普通铁棍。”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这是‘摸金钉’,专门破风水局的。陆霜当年就是用这东西,才把青铜船钉在湖底五年。”
萧策瞳孔微缩。
摸金钉是盗墓行里的传说,据说用陨铁混合尸油锻造,能钉住龙脉,让墓室里的东西永远出不来。陆霜当年失踪,很可能就是被人用这东西困在了湖底。
“你是谁派来的?”谢无妄突然问,工兵铲悄悄绕到那人侧面。
“没人派我。”那人摇摇头,“我自己就是雇主。我花了大价钱请守夜人找这艘船,又请了‘清道夫’清理码头,就是为了等今天。蜀王醒来的时候,地脉会打开一条路,我要进去拿一样东西。”
他说着,突然松手。
金属杆带着竹简掉进船舱中央的青铜鼎里。
“不好!”萧策扑过去。
但晚了。
摸金钉掉进鼎底的瞬间,鼎里突然喷出一股黑烟。黑烟里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像是沙尘,却又闪着光。
“这是‘梦尘’。”那人倒挂在天花板上,笑得疯狂,“古蜀人做梦用的燃料。现在,梦要醒了。”
船身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是倾斜,而是上浮。
青铜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迅速冲出水面。湖水从船舷两侧退去,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湖底。
而湖底根本不是泥沙。
那是一座城。
一座用青铜铸造的城。
城墙足有十米高,上面刻满了和船身一样的浮雕。城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里面烧着火。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身影,穿着青铜铠甲,手里举着长戈,正齐刷刷地抬头看着船。
“欢迎来到古蜀国。”那人轻声说,“或者说,欢迎来到蜀王的梦里。”
船稳稳地停在了城门前。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是青铜铸造的宫殿,屋顶上盘着巨大的青铜蛇。街道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棵青铜树,树上挂着无数个铜铃,风一吹,铃声清脆,却让人心里发毛。
“走吧。”那人从天花板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蜀王在等我们。”
谢无妄看了看萧策,又看了看那座诡异的青铜城,忽然笑了:“有点意思。陆霜当年没走完的路,咱们替他走完了。”
萧策没说话。她捡起地上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刚才那道黑烟留下的痕迹,正在慢慢变黑。
她知道,这一趟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但她更知道,陆霜被困在湖底五年,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
“辰爻,还能走吗?”她问。
辰爻已经修好了外骨骼支架的一条腿,虽然动作还有点僵,但勉强能站:“死不了。老板,这地方看着就不对劲,咱们真进去?”
“进去。”萧策率先走向舱门,“陆老师在下面等了五年,不能让他白等。”
三人走下青铜船,踏上古蜀国的街道。
脚下的地砖是青铜铸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街道两旁的宫殿门窗紧闭,窗户纸上画着奇怪的眼睛,像是在盯着他们。
那个穿雨衣的人走在前面,手里转着摸金钉,嘴里哼着一首古怪的歌谣。歌谣的调子很老,像是古蜀语的发音,听不懂词,却让人心里发慌。
走到青铜树下时,那人停下了。
青铜树足有二十米高,树干上刻满了人脸,每张脸都在笑。树顶上挂着个巨大的铜铃,铃舌是一根人骨。
“到了。”那人指着树下的一个石台,“蜀王就在这下面。”
石台中间有个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怎么下去?”谢无妄问。
“跳。”那人说完,自己先跳了进去。
谢无妄耸耸肩,跟着跳了下去。
辰爻看了萧策一眼,咬咬牙,也跳了。
萧策站在石台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里飘上来一股风,带着股熟悉的霉味,和陆霜笔记里夹着的那页纸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很短,大概只有三米。
落地时,脚下是软的。
萧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四壁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蓝光。宫殿中央摆着一张青铜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古蜀王的服饰,头戴金面具,手里握着一根权杖。
但他不是活的。
他的身体已经干瘪,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风干的标本。权杖上缠着几根红绳,红绳另一端连着王座底下的几个铜罐。
铜罐里装着黑色的液体,正顺着管子流进王座的底座。
“这是……”萧策走近一看,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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