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周霏对县城的记忆还留在每年过年坐父亲的车购置东西的时候,因此对很多地方不太熟。
更多的时候她待在村子里,其次是镇子,最后才是县城,如今来了这里工作,光是通勤时间就快过城里太多了,下楼,感受着拂面清风,几分钟就走到了工作的地方,根本没有堵车,街边还有猫猫狗狗悠闲地走过,这地方有几处旅游景点,周围山清水秀,一条长河如玉带般在群山间环绕,是个极佳的休闲养生之地。
——哦,除了过分活跃的虫子。
她走进医院,正看见有人拿着药粉在各处洒,清明节刚过不久,医院已经开始防范虫蛇了,虽说是八点半,但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病人在了。
在真正来县医院上班之前,周霏真以为县医院不会有几个病人,谁知道竟然也算是人山人海,三个治疗室全挤满了人,其中有不少人是来做康复的,这下周霏才意识到,确实乡镇医院承担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慢性病预防以及康复理疗。
虽然大部分人都嫌弃乡镇医院的治疗水平,但有确实是好过没有的,对这里的人来说,什么病都进城去看是不现实的,全都去药店诊所呢,总归也不放心,不管怎么说,医疗是一定要铺开到基层的,地方龙头三甲做的再好,也不能解决大部分老百姓的日常看病需求,压力也不能全都倾泻给顶级医院,尽管在如今的各种情况影响下基层医院越来越难做了,但国家一定会维持每个片区都有公立医院存在的,这是一个政府对其人民的爱护和诺言。
科室里加上周霏一共七个医生,能扎针的只有四个,一个退休返聘的前主任李国琴,一个现主任,一个医师李子敏,另一个就是周霏。
李子敏还在休假,因此就周霏三人负责针灸,给病人做完穴位注射以后周霏看见医生办公室里有人等着,干脆过去问了一下情况,原来是门诊病人过来开药,周霏帮她开了药,还没起身,听见护士喊人,说有新病人要住院,病人疼的不行,希望周霏快些处理。
周霏连忙快步走出去,正看见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表情痛苦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外喊人,诶哟诶哟地叫着,看见周霏出来,语声颤抖,带着祈求,“医生喲,能不能让我坐一下,我痛的受不了了。”
周霏连忙让她进来坐,可她不愿意,乡下人的朴实就是如此,哪怕痛的要命,也会说,“我怎么好在你们办公室里大爷一样地坐着嘛。”
于是周霏连忙把那木头凳子抱到办公室门边,老人这才坐下,但还是说痛,让周霏帮她解决。
这就是临床上常见的困境了,病人痛的要命来求医,自然需要用止痛手段,但在这之前,常规的查体问诊肯定要做,如何让病人满意就成为了一个难点。
周霏于是在老人身侧蹲下,先问了哪里痛,得知是两条腿,尤其是膝盖周围痛以后,一个初步诊断就在心里形成了雏形——大概是骨关节炎吧,可能老人有风湿之类的。
接下来就该一遍查体一遍围绕着初步诊断询问,再采集一下常规病史了,可谁知,她把老人裤腿挽上去以后,却看见一双白而胖的小腿,她用手按压,发现老人至踝关节开始一直到足背都有凹陷性水肿表现。
“水肿有多久了?”
这句话说出去,老人听不清楚,陪着老太太的是个老爷爷,两人是夫妻,也听不太懂周霏的普通话,周霏长时间在城里读书,当地方言早不会说了,只能大着嗓门又问了几遍。
这下老爷爷才听明白,努力回忆着告诉她,老太太的腿肿了有一段时间了,早上还好,下午渐渐的就肿的明显,到了晚上,整个脚都是肿起来的。
周霏看着老人腿上那些细小的紫红色毛细血管,手掌贴着老人的皮肤,竟然摸出来两侧皮温不一致,右腿凉些,左腿稍温。
她于是又重复询问了一遍老人的疼痛情况,听到老人说膝盖后面和从膝盖开始小腿外侧两条筋痛的厉害以后,不由得搜寻起自己的记忆来。
这么一抬头,又一次看见了老人的脸,她盯了几秒,看着老人微微发绀的嘴唇,心下有些紧张。
“她平时都吃什么药?”
老爷爷回答,“我们都注意不多吃药的,她现在只是在吃二甲双胍,还有养心滴丸。”
会主动说有注意不多吃药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自己知道药吃多了不好,二是以前吃的药多背提醒过,于是周霏继续问,“以前吃的药多不多?”
坐着的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哀嚎了一声,抱怨道,“别问啦,医生,我好痛,你快给我治疗一下吧。”
老爷爷也看着老太太,粗糙的脸做不出偶像剧里细致的心疼,眼神却带着沉默和悲伤。
周霏安抚她,“这就给你治疗了。”
说完便看见针灸室内有人正好结束了针灸,于是扶着老人过去,安慰着说,“你看,这不是有位置了吗?这就给你扎针。”
扎针。
光是听到这个,老人似乎都好了一些,因为她的痛苦将要被治疗了,她心底相信这个治疗是有效的,因此情绪好了许多,这时候周霏再问,也终于回答了周霏的问题,她以前吃药确实挺多。
周霏把她扶上床,一边辅助她躺好,一边仔细问了情况,包括现病史、既往史、家族史、婚育史等等,因为她现在痛的厉害,所以没有做太多查体,只是简单的做了膝关节的检查,扎针的时候,周霏心里有些没底,因为老人下肢有水肿,针刺进入必然会有感染的可能,但主任又交代了一定献给病人针灸,而此刻除了针灸她也想不到别的处理,因此硬着头皮来做。
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就破皮了,里面果然有水,有的病人的肌肤如同豆腐,有的如同钢铁,这个老人的,就像是一撵开了的面皮下面装着水一样,针灸的时候病人的表情好了些,针刺膝眼的时候更是连连叫唤,说,“诶,对,就是这个地方。”
扎完针,把电线缠好,给病人通上电针以后,周霏这才去赶着把医嘱下了。
县医院的his系统相当难用,医嘱要一个个点,模板只有那么几个,需要自己选择的太多,修改时间还不能一键修改,更不必说三甲医院有的药品这里不一定有了,好在曾强也过来了,周霏便跟曾强交代了一下病人的情况,询问了怎么开医嘱,然后又说了一下自己的考量。
“病人有凹陷性水肿,口唇发绀,自诉一个多月来有持续性憋喘感受,活动时加重,有冠心病史、糖尿病史、类风湿病史,”周霏说,“我现在怀疑她可能有心衰、下肢血栓,这次下肢疼痛可能是风湿性关节炎,也可能是血栓导致的,我想给她把相关的检查完善了,输液的话先不急吧?她都水肿了,先把水肿解决了再输液?”
曾强点了点头,表情却很凝重,“你打算给她开点什么检查?”
“BNP、D-二聚体、下肢血管超声、心脏彩超、心电图、血清肌钙蛋白、风湿四项、肝功……”
周霏一口气说完以后,听见曾强开口道,“血管超声先不开,这个有点贵……等血沉结果出来了再说吧,要是血沉不高就不用了……”
周霏立刻又问,“这边有心内科吗?我想请个会诊。”
“呃,没有……”曾强说,“可以请内科会诊,但是他们也忙,有什么最好还是我们能处理的就自己先处理了。”
在三甲医院规培时习惯的处理方式受到了阻碍,但好在周霏也在心内科规培轮转过两个月,有加当时带教的联系方式,她心想,也行,不请这边的会诊,也可以请那边老师的线上会诊。
就是麻烦人,因此她斟酌了一会儿,打算等检查结果出来以后再去问以前的老师。
她在哪儿写病历,察觉到曾强似乎有些压力,联想到了自己刚才开的检查,于是问了出来,“刚刚开那么多检查,是不是又要亏?”
曾强硬着头皮说,“没事,该给病人检查的还是要做的。”
倒是没否认光是检查就已经亏了钱这个事实,算上病人后续的治疗,不知道这个病人住院期间科室要亏掉多少了。
“上个月亏了多少?”
“二十万……”
曾强刚说完,进来倒水喝的一个年轻男医生就插嘴道,“前几天曾主任才被领导叫去谈话呢,说科室亏损太多了。”
这倒是不应该的……毕竟是针灸科,目前的形式,许多西医院都发起了西学中的活动,虽然各方面政策几度调整变化,可针灸科这样有不少中医操作可以收费的科室,仍然是各大医院维持盈利的科室。
不过,县中医院的针灸科为什么亏损也是可以理解。
周霏看了看打印出来的账单,病种的金额缩减了,药占比也要求高了,乡下又不同于城市,即使是现在,对很多人来说看病也很麻烦,大部分人身体不舒服,只求来一次医院能多开些药,做不到几天就来一次,金钱方面也不如城市里宽裕,有些治疗方式虽然可以多赚一点,但病人的接受度并不高。
比如这里每个人都会开的穴位注射,打一次能赚个几毛一块的,因此每个病人来住院都会开,因为这治疗更多是保健理疗的效果,不具有危害性,所以开起来更是没什么心理负担,显然已经成为了县中医院这么减少亏损的最后挣扎了。
周霏一边忙着,一边关注着那个老太太,躺了一会儿扎了会儿针,老人的状态好些了,问起来也说疼痛好转了些,但老人疑惑周霏为什么不给她输液。
输液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何况老人现在下肢水肿离开,周霏告诉了她理由,老人没听懂,于是周霏说,“先吃药,吃几天药了就给你输液。”
跟哄小孩儿似得,交代老人领了药好好吃以后,周霏不放心,提醒老人,因为那药吃了以后会想上厕所,所以下午那次要在睡觉前六七个小时吃最好。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交代还是出了问题,第二天见面,问起老人情况时,她特意问了小便情况,老人说,“晚上起来小便好多次,根本睡不好。”
周霏便问,“不是说早晚一次吗?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吃的呢?”
“就是吃晚饭的时候吃的。”
主任曾强来了,冲周霏摆了摆手,转头去跟老人说,“第二道药,下午三点就吃,记清楚了啊!”
老人这才点头应声。
这种年龄的老人,记忆力不好,身体毛病也多,因为考虑到她有糖尿病史,周霏特意安排她今天早上空腹测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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