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再临第一
“我去一趟临安。去烟霞谷。苏逸云恨我,是我欠他的。我把我自己送过去。”
榭瑾嘴唇动了一下。良岑没有让他说出来。骨箫已从袖中滑出,竖在唇边。
乐音很短,只吹了几个音符便停了。榭瑾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那双眼里的神采正在被一股极温沉的力量一层接一层地压下去。
法种,一枚被乐音种入神识深处的指令,正从他的意识底层往上浮,将他的意志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推到一边。
“回屋里去吧。”良岑把骨箫从唇边移开,“照顾枉柯。三个时辰之后法种自解。”
榭瑾的手勉强抬起来,抓住了良岑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嘴唇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在与脑中的法种做最后的撕扯。不多时,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
榭瑾转过身朝屋里走去。他在卧房门口停了一下,肩头轻轻颤了颤,终究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良岑立在院子里,望着卧房的门在榭瑾身后轻轻阖上。他把骨箫收回袖中,抬手攥住衣摆上的一截布料。
良岑把那截布料扯下来,撕成一道极长极窄的白绫,托在掌心里,阖上眼。神力从掌心涌出,琥珀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一丝一丝缠上白绫,随后将白绫向空中一抛。
白绫从他掌心里飘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柔柔地绕了半圈,落下来贴上他的手腕。一圈圈绕过腕骨,绕过掌心,在手腕正中央打了个死结。白绫的另一端垂下来,飘在夜风里。
良岑把易容术一层接一层地消去了。眉骨抬起来,鼻梁收回去,那张被三界通缉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他没有戴斗笠,没有遮面,就这么缚着双手,闲庭信步般走了出去。
从此地到临安要穿过金陵城。
他走上朱雀大街时,第一个认出他的是个卖馄饨的老妇。漏勺从她手里掉进锅里,滚汤溅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只瞪大眼睛望着那个白衣如雪的人双手被一道白绫缚在身后,眉目清俊而苍白,与告示栏上那张画像一模一样。
“白衣嗜魂!”她尖叫一声,连摊子都不要了,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一条凳。
街上便乱了。摊贩推倒货架,行人挤散鞋履,孩子哭,铜板滚进青石板缝里叮当响。他们全都缩到街边,躲在墙根底下,像一群被惊散了的麻雀。
良岑充耳不闻,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最先回过神的是个蹲在茶馆门口的乞丐。他眯着眼望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嗓子:“他手绑着——他手绑着的!”
这一嗓子像石子投进死水。缩在街边的人开始探头,有胆大的年轻人从地上捡起石子掂在掌心里。
第一枚石子从街对面飞过来,砸在良岑肩头,第二枚砸在他额角,擦破了一层皮。
随后便是烂菜叶、臭鸡蛋、从肉案上抄起来的骨头。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砸在他白衣上,砸在他被白绫缚住的腕上、那张与告示上一模一样的脸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斜睨哪怕一眼。
有个屠户把一块猪骨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屠户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朝旁人喊:“看到没有?我砸的!我打了白衣嗜魂!”旁人便附和,便叫好,一个个裂开嘴跟着笑。良岑在那片笑声里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朱雀大街,身后跟的人越来越多,扔的东西越来越脏。良岑忍耐着骨子里的瘾,始终没有回头。
烟霞谷的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瘦金体刻着“烟霞谷”三个字,笔锋清瘦,骨力遒劲。
良岑在牌坊下站了片刻,沿着竹林小径往里走。池塘还在,睡莲还在,红鲤在莲叶底下缓缓游动。池边的竹屋还是从前那几间,只是屋前那块苏池鱼常蹲在上面逗红鲤的石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流光府的门虚掩着。良岑在门槛前站定,环顾一周,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良岑将神力从胸口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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