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吗?”

“就是她,我见过的!”

“这么小的丫头片子,下手这么狠······”

耳边是一阵乱哄哄的嘈杂人声,怎么听也听不真切。

他们在说什么?是在说我吗?

攸止费力地睁开眼睛,强烈刺眼的光线骤然袭来,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昏昏沉沉间撑着身子爬起来,仍是头晕目眩,扶着墙缓了缓才稍好。

我这是在哪里?好像不是烟渡岛。

攸止怔怔低头望去,霎时间无法自抑地倒退几步。她赤裸着双脚,踩在粘稠诡异的一滩鲜血里,放眼望去,那血色无边无际。

滴答。滴答。

是水滴声。

攸止循声望去——那竟来自她右手紧紧攥着的匕首,新鲜的,断了线的血珠自刀刃流淌而下,落进她足下的血泊。环视周遭,地上竟还躺着好几具冰冷的身体,其中一具衣衫褴褛,一双手冻得青紫。

“我、我······”攸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茶色的瞳孔扩大,喘息越发急促。

远处依稀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突然,门扉被粗暴撞开。

“她醒了!不能放过她!”攸止被十几双手摁着,推搡着,拖拽在阳光底下。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棍棒如雨落下。

“啊!”攸止小小地惊呼一声,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她盯着地面的柔软光影呆愣许久,半晌才伸手抹了一把额间的冷汗,虚脱地倒在了床上。

“你梦见什么了?”

攸止闻声偏头望去,是余端。天已经亮了,朝阳从山的那一头蹦跳出来,余端背对窗户,就站在那绯色光晕与春海棠之间。

攸止穿衣起身,打开窗户,暖暖的曦光洒在她面庞,她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在这?”

余端回头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攸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整座烟渡岛半空搭建起了不计其数的天工巧物。这些巧物分布与地脉灵息的走势相似,彼此之间以金属齿轮及轨道耦合,其间泛着青莲色灵息,正悄无声息的运转。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神光巧物摄其魂,攸止定定注视着青蓝的天际,视线久久不能移开。

阿姐曾告诉我,灵技分为七级:窥径、知微、通幽、坐照、忘我、归真、合一。

这就是合一境界天工灵技师的真实实力吗?一夜之间,平地起瑰器。

“余端,这是你昨晚建造的吗?你怎么不睡觉呢。”攸止惊叹着,转身往房门跑,想要出去好好瞧一瞧。一双手从窗外身来,有力的手掌钳住她腋下,举高,再放下,轻轻松松就把攸止带出了窗外。

余端立时缩回双手,想了想,又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攸止蓬乱的乌发,而后便慢悠悠地跟在迫不及待往外跑的攸止身后,一边走一边道:“晚上睡不着,索性就起床把覆盖全岛的巧物做成了。只等你这几日找到不同星辰活动的规律,使用阵语录入巧物,篆刻上听澜阵法与篆念阵法,再灌入净愈灵息,便差不多成了。但,天工巧物毕竟不是真正的净愈灵技,它只是根据你给出的星辰规律,模仿你调用听澜与篆念而已,每隔一段时间,都需注入你的净愈灵息才行。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攸止蹦跳着回头,一边倒退而行,一边看着余端问道。

“没什么。”余端笑了笑。

——你可以回家了。

“真的没什么吗?”攸止等余端追上来,走在他侧边,仰起小脑袋,狐疑地打量着他。她想了想,问道:“你方才说自己晚上睡不着,是做噩梦了吗?”

攸止可没忘记留在余端身上的两道妄灵之息。

黯蚀。和使人永陷梦魇,最终心绪崩塌而死去的旧疮。

攸止蹙了蹙眉,正要细细追问,却不妨被余端轻轻推了一把后脑勺,那作恶的漂亮鬼还要调侃她:“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还是会做噩梦的小孩子呢。吃早饭去罢!”

攸止揉了揉后脑勺,亦步亦趋跟在余端身后,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只有青草地间的晨露短暂地珍藏过影像——至少在太阳完全升起前,它曾存在过。

***

接下来的几日里,攸止整个人都泡在一张张心绪地图里,睁眼闭眼皆是繁星点点。她路过烟渡岛每一位居民的心绪,严谨细致地记录星辰特质及活动规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她始终记得《净愈誓约》开篇的“人命至重,贵于千金。”,越是手握他人命运,便越是要心存敬畏、如履薄冰。

攸止坐在书房的圈椅上,脚尖悬在半空,这把椅子是余端常用的,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高了。书房的地面、桌案,茶几上满满地放着一摞摞雪白的演算纸,纸上或整齐或凌乱列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及演算。

攸止低声,语速极快地自言自语,然而她的思绪更是疾速,语速只是思绪高速运转之下外显的冰山一角而已。

“综合目前的记录,对于掌管人低落、悲伤心绪的星云,第一颗星辰,坐标(3,7,1),平均亮度为······,平均活动频次为······,与该星云内的其他星辰连接强度为······,该星辰与其他星云不存在单级连接;依次汇总悲伤星云内五千八百三十六颗星辰,情况是······;黯蚀主要侵染悲伤星云,相较于正常人,黯蚀妄灵的悲伤星云的活动情况是······”

仅就这单一星云而言,攸止便需进行至少百万次演算,遑论人的心绪繁芜复杂,各自分散在数百星云内。攸止柔顺的乌发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挠掉了一小撮。

“咦,这个人好像有点异常,虽是正常人,第八十颗星辰活动远超出其他人的范围,需要和某本记录比较,再细细斟酌一下。”她念念有词,本要跳下圈椅去翻找记录,却不想青莲色的灵息在空气流动,正正好将记录递到她左手边。攸止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这本记录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自己手边有多么巧合,她浸泡在数据的海洋里,心神崩成琴弦,不敢有丝毫懈怠,否则随时有推翻重来的可能。

“不对,这里不对,哪里出错了······”

书房内只余攸止时而暴躁时而欣喜的低语,与一道稳定轻柔的沙沙声。人语声与白噪音交织在一起,竟分外好和谐。

余端长发只拿发带松松一系,此刻正闲散地歪在矮塌上,一手捏着一块浑然天成的紫罗兰翡翠,一手握着钩砣——那钩砣的尖端冒出细如丝线的天工灵息,细细镂雕着翡翠。

书房内的沙沙声便是来自于此。

作为五境内数一数二的“手艺人”,余端分明有设备完善的工作室,偏生他不愿意去,挑拣了几把常用的工具,赖在书房出活儿。

在他身旁的小桌上,放有铡砣、冲砣等玉石雕刻常用工具,还胡乱堆着各色精巧武器,如袖箭、梅花针,相较而言,被他妥善拿在手里,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打造的玉石便显得格外特殊了。

这只翡翠大体呈冰蓝色,尾部渐变为梦幻的暮山紫,内含如烟如雾的白絮,光泽油润,质感上佳。余端鬼斧神工,翡翠在他手中,少顷,已活脱脱露出蓝花楹的模子。一簇簇蓝花楹相继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内里的白絮恰似晨雾萦绕。他打磨得很细致,一边修饰,一边注入青莲色的天工灵息。

杯盏里的茶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攸止终于疲惫地停下笔来,她揉了揉昏沉的头脑,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端详着余端轻柔细致的动作。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不过分纤细,那会显得无力,也不过分粗壮,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匀称。骨节分明,指甲莹润干净,白皙的手背上遗留有粉色的伤痕,指侧长有厚茧,却不显得难看,反而额外增添一份力量感。

“怎样精巧的工具才会拿在这双手里呢?”攸止心中模模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她实在困乏。自那日清晨于梦魇中醒来,她已经多次夜半惊醒,再后来,更是严重到无法入睡,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满目的血色和手握匕首的自己。

余端知道后,很担心攸止是被他身上的妄灵之息侵染,曾让她检查自己是否带有旧疮的妄灵之息。对此,攸止彻底发挥老学究精神,给余端掉了一溜书袋,成功把这个外行人糊弄过去了。

她不敢说的是,医者不自医,何况,她身体里本就住着一只妄灵,也就是阿姐乐生。而乐生的妄灵之息是攸止平生所见里最为复杂凶险的,被乐生不知以何种方式隔离开来,无法消解。

攸止听着平和规律的沙沙声,缓缓阖上眼皮,失去了意识。

余端抬头瞥了一眼熟睡的攸止,停下雕刻的动作,拿出一条玉白的细链将蓝花楹穿好,用湿布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轻巧地走至攸止身边,轻柔撩起她的软发。咔哒,极轻微的一声,玉白细链扣上,攸止纤细的脖颈上多了一串玲珑剔透的蓝花楹项链。

随后,他弯腰将桌案上凌乱的演算纸,依照攸止标记的编号,按序叠放整齐。很奇怪,明明是极其琐碎的活儿,他却分外有耐心,好似乐在其中。

最后是地毯上的发丝。

他蹲身而下,那双片刻前曾被攸止腹诽的漂亮双手,一根一根捡起掉落的发丝,顺整齐了,再打开荷包,与前几日收集的一并放好。

他曾动过念想,对镜比划着也要剪下自己的长发,与荷包里攒的青丝,用红绳绾结在一起。

可他到底没舍得这样做。月亮是不会落入泥潭的,泥潭又怎敢渎月。

攸止到底以非人的毅力做完了海量的计算。她将星辰规律写成阵语,刻入遍布烟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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