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身嵌着细碎的蓝宝石,点燃时火星一跳,袅袅青烟便缠缠绕绕地升了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薄荷香,瞬间驱散了亭内的暖腻气息。
柳明薇亲自将香插在琴案一角的香座上,笑意温婉:“这香燃着,妹妹定能舒服些。”
柳苡湄吸了几口,只觉那股清凉顺着鼻息漫进四肢百骸,先前被软筋散困住的昏沉竟散了大半,指尖也似有了些微力气。
齐允衡闻着那香气,心头警铃大作。
他如何猜不到这香里藏着门道?
电石火光间,他快步上前,伸手便掐灭了那支凝神香,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随即他又亲自扶着柳苡湄起身,状似亲昵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谦恭又带着几分无奈:“多谢王妃有心了。只是内子素来畏寒,闻不得半点浓香,大夫再三叮嘱需避一切香料,怕是闻久了要咳疾复发,反倒辜负了王妃美意。”
他话音一顿,目光淡淡扫过琴案上那架古朴的焦尾琴,话锋陡然一转,对着宁王妃拱手躬身,笑容谦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既然内子实在无法献艺,扫了王妃与诸位的雅兴,不如就由臣替内子弹上一曲,权当赔罪。臣技拙,还望王妃与诸位贵客莫要见笑。”
说完,也不等柳明薇应声,他便径直转身落座。
柳苡湄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淡蓝色襦裙的衣角,心头诧异。
她嫁与齐允衡三年,日夜相对,从未见他碰过琴,更不知他竟藏着这般技艺。
方才被他掐着腰威胁时的寒意还未散尽,此刻看着他素白锦袍上流云纹在炭光中明明灭灭,往日里阴鸷的眉眼竟染了几分温润,只觉得荒谬又刺骨。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心思?
软筋散的酸软仍缠在四肢,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凉亭左上首,恰好撞进一道清冽的目光里。
是秦辞。
他端着酒盏,并未看抚琴的齐允衡,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眉峰微蹙,眸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四目相对的刹那,柳苡湄像被烫到般猛地低头,耳尖却不受控地烧了起来。那日决裂的场景还在眼前,此刻这般狼狈模样,怎好意思被他看见?
可转念一想,这满座宾客,唯有秦辞或许能救自己,只要他愿意。
她又悄悄抬眼,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偷瞄过去。
秦辞已收回目光,却在抬手饮酒时,指节轻轻叩了三下杯壁,节奏清越,像是某种暗语。
这时,琴音陡然响起。
齐允衡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琴弦上,指尖起落间,清越的琴音便如山间清泉般淌了出来。那曲子并非柳明薇所提的激昂《广陵散》,而是一首婉转缠绵的《凤求凰》。
琴音初起时低回婉转,似有情人在花下低语诉衷肠;渐渐便清旷悠远,如浮云漫过青黛色的天际;收尾处又收得极缓,余韵袅袅绕着水榭梁木,带着几分说不尽的缱绻。
指法行云流水,连泛音、滑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竟比坊间那些专攻琴艺的乐师还要精妙几分。
柳苡湄听得心头发冷,这曲《凤求凰》本是诉深情的曲子,由齐允衡弹来,却满是刻意的讨好与造势,分明是弹给满座宾客听的。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良久。
满座宾客先是愣了半瞬,显然没料到声名狼藉的齐允衡竟有这般才情,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连几位素来挑剔的老大人都捋着胡须颔首称赞。
一时间,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先前的鄙夷、探究与嘲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欣赏与赞叹,连带着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都变成了对他的褒扬。
柳明薇看着亭中那个白衣抚琴的身影,指尖缓缓攥紧,眼底的寒意更浓。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齐允衡。
好一招偷梁换柱,移花接木。
竟能将她精心布下的一局,硬生生扭转乾坤,变成了他博取声名的个人秀。
柳苡湄被齐允衡半扶半揽地带回凉亭外的席位时,整个人还浸在怔忪里。
她垂眸望着身侧人素白锦袍上未散的炭气,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齐允衡何时会弹琴?那曲《凤求凰》指法娴熟,气韵绵长,绝非临时抱佛脚能练就,分明是藏了多年的本事。
这一曲,堪称釜底抽薪。
先前借着凝神香的清劲,软筋散的滞涩已退了三成,她指尖甚至能攥出细微的力道。
原计划早已在心中盘桓千百遍,等宴席快结束时,她便借着咳疾发作扑翻琴案,将齐允衡灌药、囚困、苛待的桩桩件件喊出来。
姐姐柳明薇定会借宁王妃的威势镇场,即便闹得宴饮不欢,也能换得一次彻查的机会。
可如今,满堂喝彩声犹在耳畔,宾客看向齐允衡的目光里,鄙夷化作了欣赏,探究掺进了赞叹。
她若此刻失态哭闹,齐允衡只需叹一句“内子病中神智昏聩”,再唤婆子来“扶夫人歇息”,她便会落得个“疯妇”的名声,再无人信她只言片语。
袖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锐痛也驱不散满心的绝望。
席间的喧闹忽然淡了几分,几道趋奉的目光簇拥着一道玄色身影穿廊而来。
柳苡湄抬眼,心脏猛地一缩。
竟是秦辞。
齐允衡眸光一亮,忙不迭起身,还不忘攥着柳苡湄的手腕,将她也扯了起来。
柳苡湄踉跄了一下,腕间被攥得生疼,却只能强撑着站稳,听齐允衡献媚的笑:“秦大人怎的过来了?”
秦辞手中端着描金酒盏,先对他举了举,声音清越如冰泉漱石:“齐大人好琴艺,在下佩服。若齐大人能拟一道折子,陈说礼部积弊与革新之法呈给陛下,凭大人这份才情,官复原职不过是指日可待。”
这话正戳中齐允衡的痒处,他忙斟满酒回敬,腰弯得更低:“多谢秦大人提点!往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秦辞却没再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柳苡湄身上。
他眉峰微蹙,语气竟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连周遭的喧闹都似淡了几分:“夫人这模样,不似寻常风寒。脸色白得像浸了雪,耳根却烧得通红,齐大人该尽早请太医来瞧瞧,莫要耽误了。”
说着,他竟缓步上前,借着酒盏的遮挡,微微俯身。
温热的气息擦过柳苡湄冻得发僵的耳廓,只吐出两个字,轻得像雪落:“撞我。”
柳苡湄浑身一震,血液都似僵住了。
撞他?
为何要撞他?
是试探,还是……
她正欲细想,邻桌的官员带着醉意凑过来敬酒,死死拽住了齐允衡的衣袖。
就是这一瞬,秦辞抬手,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她泛红的耳廓,带着几分轻佻的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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