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修炼的第七日傍晚,暮色漫过元府层层叠叠的黛瓦,将庭院里的梧桐枝桠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元宝终于结束了连日来足不出户的苦修,缓缓推开了紧闭七日的卧房窗棂。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院中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积攒多日的凝滞灵气,也拂去了她眉宇间沉淀许久的静谧肃穆。这是她踏入艺道修行以来,第一次彻底走出闭关状态,卸下所有紧绷,好好感受这人间烟火晚风。
整整七日废寝忘食的打磨,日夜不辍的灵气洗髓,让她的身体完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体表那层阻碍修行、裹挟杂质的灰褐色薄壳,已经经历了两次完整的剥落排浊。初次蜕壳时厚重暗沉、布满污浊的痂层,第二次脱落时已然轻薄大半,色泽从浑浊灰黑褪成了浅淡的烟青色,落地无声,尽数散去。
如今褪去所有杂质外壳的肌肤,彻底褪去了从前的寻常平庸。不再是初修时短暂的通透莹润,而是沉淀打磨后稳稳扎根的细腻清透。肌理白皙匀净,不见半分瑕疵,皮下似有细碎温润的灵光缓缓流淌,如同淬过月华的暖玉,层层晕开淡淡的光晕。
从头到脚,从肌理到骨骼,她整个人的身体底子仿佛被彻底置换重塑。从前孱弱单薄、淤塞滞涩的肉身桎梏,被艺道灵气日复一日的冲刷、揉碎、重铸,脱尽了凡俗浊气,生出了修行者独有的清逸气韵。
不止皮肉肌理,体内的经脉更是收获了极大的蜕变。
原本狭窄纤细、多处淤堵的经脉脉络,在七日持续的灵气运转、舞姿引气的淬炼下,悄然拓宽舒展了整整一圈。原本僵硬滞涩的经脉壁变得柔韧通透,所有细微的淤堵尽数被灵气冲刷干净,四通八达,畅通无阻。
丹田内的灵予愈发充盈浑厚,流转速度较之七日前暴涨两成不止。以往运转灵气时隐约的滞涩感彻底消散,如今灵气游走经脉如行云流水,轻盈迅猛,随心所欲,每一次流转都带着温润的力量,滋养着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松弛又充满力量的轻盈感。
长久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元宝微微舒展双臂,指尖微动,便能清晰感应到周身空气里游离的灵气争先恐后向自己靠拢、归附。这种掌控自身、进阶突破的踏实感,是从前蛰伏府邸、庸庸碌碌的原主,从未体会过的新生。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细修长,骨节匀称,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光。这双手不再只是寻常闺阁女子绣花执笔的手,更是执掌艺道、引灵入体、踏道修行的根基。
心中一片澄澈安稳。
闭关苦修的成效,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出众。
稍作调息,敛去周身流转的淡淡灵光,元宝起身移步更衣。她换下了七日来沾满灵气、素净肃穆的修身练功服,挑了一身府中最寻常的素色旧布衣裙。
衣衫料子柔软朴素,颜色是最不起眼的月白,没有任何绣纹装饰,低调得隐入寻常市井,不会引人侧目。
她无意惊动府中任何人,更不想让旁人窥探出自己苦修后的蜕变。连日闭门修炼,她一心沉浸艺道,与世隔绝,此刻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向往,想去看看高墙之外的人间烟火,看看这繁华都城的寻常百态。
未曾叮嘱贴身侍女绿珠半句,元宝轻抬脚步,避开庭院中往来洒扫的仆役,顺着熟悉的回廊小径,悄然走到府邸院墙侧边那扇专供下人通行的窄门。
木门老旧,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未惊扰院内半分宁静。她身形轻闪,悄然踏出元府高墙,将满府的规矩束缚、宅院沉闷尽数抛在身后。
门外是平整古朴的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串联着整片城东街巷。
元府坐落的城东地界,算不上大乾皇城最核心的繁华腹地,没有皇城中心朱门大户的奢靡喧嚣,却胜在闹中取静,清幽雅致。两侧宅院错落有致,青砖黛瓦,绿树垂荫,既有世家府邸的规整肃穆,又藏着市井街巷的鲜活烟火。
沿着平整的石板路缓步前行,不过百余步,便是纵横热闹的街头巷口。
暮色初临,正是市井最热闹鲜活的时分。
夕阳余晖铺满长街,为错落的摊贩、往来的行人镀上一层暖金柔光。街巷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彻底不同于元府庭院的清幽寂静,处处是鲜活热闹的人间气息。
元宝静静立在巷口,眸光轻抬,默然打量着眼前的万千百态。
沿街摊贩林立,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不绝。早点铺收了晨间的桌椅,换上傍晚的吃食,烤饼摊子热气腾腾,金黄酥脆的麦饼出炉,浓郁的焦香随风漫开,勾得往来行人频频驻足。一旁的药材铺敞开着木门,浓郁清苦的药草气息悠悠飘散,与街边小吃的香甜交织缠绕,成了皇城街巷最独特的烟火味道。
街上行人往来如梭,步履匆匆,各有生计。提着菜篮归家的妇人,追逐嬉闹的垂髫孩童,穿梭街巷的挑夫小贩,百态众生,鲜活生动。
偶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修士,身着利落劲装,腰间佩剑束囊,意气风发地从临街酒楼中并肩走出。少年人意气张扬,声音清亮,边走边高声闲谈,字句间皆是修行天地、大道苍穹。
“听闻近日上界灵气震荡,飞升法则又有新的推演!”
“可惜我等修为尚浅,终生难触上界门槛,只能听闻一二罢了!”
那些“上界灵予”“飞升大道”“天道法则”的字眼,缥缈高远,离凡俗人间无比遥远,是无数修士毕生追逐、却多半可望不可即的终极大道。
元宝静静听着,眼底无半分艳羡波澜。
世人皆追正统仙道,争灵气、筑仙基、求飞升,趋之若鹜。可她走的,是一条无人问津、世人轻视的艺道舞途。
旁人视艺道为玩乐消遣、旁门左道,可唯有她深知,这条路,亦是大道,亦是修行,亦是属于她独一无二的宿命归途。
她无心驻足围观,亦无心窥探旁人的修行大道,只顺着街边树荫,慢悠悠缓步前行。无既定目的地,无迫切所求,只是单纯地沉浸式感受这世间烟火,看寻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生活。
一路走来,街巷热闹纷呈,喧嚣却不嘈杂,让人心中安宁。
行至半条街巷处,街角树荫下一处小小的糖水摊子,落入眼底。
摊子简陋朴素,支着一方老旧木桌,摆着四条矮木凳,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白瓷大碗整齐摆放,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藕粉圆子,淋上秘制糖霜,撒着细碎桂花,热气袅袅升腾,甜香清甜软糯,随风萦绕。
桌旁正坐着两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年轻汉子,衣衫朴素,面料粗糙,看打扮应当是城中某个府邸的底层仆役,趁着傍晚闲暇,来此处吃一碗糖水解馋。
两人面前各摆一只粗瓷大海碗,埋头大口吃食,吃得酣畅淋漓,随口闲谈着市井传闻,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不远处的人尽数听去。
元宝本欲径直往前走,脚步却在无意间捕捉到一句闲谈,身形微顿。
“……你说真的?沉寂数年的舞仙门,今年居然要重新开山门收徒了?”
舞仙门!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轻轻撞进元宝的心底,让她原本闲散漫步的脚步,自然而然缓缓放慢。
她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神色淡然,身形顺势微微偏移,佯装被身侧摊铺的各色布匹吸引,驻足在琳琅满目的布摊前,目光落在五颜六色的绸缎布料上,看似认真挑选,实则悄然凝神,侧耳细听两人后续的闲谈。
布摊老板娘是个眉眼和善的中年妇人,见她一身素衣、气质清雅,静静站在摊前观望,不买不问也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任由她驻足打量,自顾自整理着手中的布匹。
树荫微凉,晚风轻拂,不远处两个仆役的闲谈声,清晰无虞地传入元宝耳中。
最先开口的圆脸青年咽下口中的圆子,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糖霜,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还有几分知晓秘闻的自得:“我还能骗你不成?这消息千真万确,是近日刚从舞仙门山下传出来的新鲜消息!”
“我家表妹她嫂子的亲大哥,就在舞仙门山下的青云镇开客栈,往来皆是山门周边的旅人修士,消息最是灵通。月初山门内部便暗中传了话,沉寂整整三年未曾开门纳新的舞仙门,今年破例大开山门,远赴大乾各地遴选门徒!”
坐在对面的瘦高青年闻言,当即停下了手中的勺子,满脸难以置信,抬眼面露嗤疑:“舞仙门选苗子?真是天大的新鲜事!那等日渐破败、日渐凋零的没落宗门,如今还有人愿意去投奔?”
“我早听闻舞仙门早已今非昔比,山门大半殿宇荒废关闭,门中弟子流失大半,寥寥无几的留守弟子也纷纷另寻出路,就连往届掌门,当年都险些弃门出走、另投正统仙宗!”
他摇着头,语气满是鄙夷不屑,字字句句皆是世人固有的偏见:“所谓艺道修行,不过是花拳绣腿、玩乐助兴的旁门左道罢了,能修出什么真正的大道修为?耗费光阴蹉跎岁月,到头来一无是处,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种地谋生,好歹能养家糊口!”
“你这就是见识短浅,懂什么门道!”圆脸青年立刻反驳,语气愈发得意,一副洞悉内情的模样,刻意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秘闻专属的神秘感。
“舞仙门近些年的确落魄清贫、日渐衰败,这是全城皆知的事,不假。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宗门传承千年,底蕴深不可测,根本不是寻常小宗门能比拟的!”
“你只看到它如今破败没落,却不知门中藏着千年传承的底牌!传闻舞仙门深处的藏经阁楼,封存着数部世间绝迹的正统艺道古籍,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正宗艺道传承,完整、系统、正统,外头的修仙宗门、市井江湖,根本连见都见不到!”
他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靠近,才继续低声说道:“再者,你可知为何这般多正统仙宗崛起,唯独舞仙门能传承千年不倒?”
“自古大道万千,不止修仙炼气一条路!传闻上界诸多隐世大人物,其中颇有几位,便是早年从舞仙门走出的弟子!他们修艺道、悟舞心,早已超脱凡俗,在上界顶级宗门站稳脚跟,修为通天。只是身居高位,碍于天道规矩、宗门纷争,不便公然归乡认门,世人这才不知其中渊源!”
这番话字字新颖,彻底颠覆了瘦高青年的固有认知。
他怔在原地,捏着勺子半天未曾动弹,将信将疑地舀起一颗藕粉圆子含在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真有你说得这般神乎其神?既然底蕴这般雄厚,前途这般广阔,那你自己怎么不去报名?你小时候不是日日念叨,想要入舞仙门,做个踏道舞者吗?”
圆脸青年闻言苦笑一声,端起碗将剩余的糖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满是遗憾与无奈:“我倒是想,可哪里还有机会?”
“舞仙门收徒规矩极严,门槛看似放开,实则苛刻至极!只收年少稚子,筋骨未定型、心性纯粹无杂念者,方才契合艺道修行根基。我如今年岁早已超标,此生再无机缘。”
“而且听闻此次遴选,不看修为高低、不看家世出身,唯一考核标准,便是常人最难得的‘艺道感应度’!”
他摇摇头,满眼唏嘘:“你是不知道这感应度有多难测,万中无一绝非虚言!一万个寻常人里,都未必能出一个拥有艺道天赋、能通过考核的苗子,严苛得很。”
“再说了,就算真的运气逆天,侥幸拜入山门又如何?”
话音一转,他眼底的艳羡尽数褪去,重新染上世俗的浅薄偏见,“一辈子困在山门之中,日日练舞习艺,供人观赏取乐。舞跳得再精妙、艺修得再纯粹,终究不过是舞技傍身,不能筑基修仙、不能延年益寿、不能问鼎大道,当不得饭吃,换不来前程,又有什么用处?”
“那倒也是。”瘦高青年瞬间被说服,跟着长长叹了口气,彻底认同了世俗偏见,“说到底就是旁门左道,闲来玩玩尚可,当真倾尽一生修行,便是愚不可及。正经修仙大道在前,谁会执着于这般无用小道?”
两人就此彻底翻过舞仙门的话题,转而闲谈市井琐事,吐槽城中各家酒肆的酒水贵贱、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再无半分关于艺道宗门的谈论。
元宝静静立在布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身前一匹靛蓝色的碎花布料,布料纹理细腻,花色清雅,可她眼底半点未曾落在布匹之上。
方才两人的每一句闲谈,每一句评价,每一个偏见与隐秘真相,都清清楚楚落入她的耳中,沉淀在心底,层层翻涌,细细复盘。
直至两人话题转换,闲谈之声远去,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放下手中的布料,指尖拂过布面,动作舒缓淡然,不露半分心绪波澜。
对着和善的老板娘微微颔首,元宝转身,循着来时的青石板路,缓缓往元府方向折返。
归途晚风悠悠,吹起她鬓边细碎发丝,裙摆轻轻拂过青石路面,无声无息。
她步履缓慢,不急不躁,任由思绪在心底肆意翻涌,细细梳理着方才听闻的所有讯息。
舞仙门,大开山门,广选门徒。
大乾世间,唯一专攻艺道舞修的正统宗门。
千年传承,底蕴深厚,门中藏有世间绝迹的正统艺道古籍传承。
更有上古艺道源流,曾有弟子踏道飞升,跻身无上上界。
这些零碎却至关重要的讯息,一点点拼凑完整,与她脑海中原主残留的模糊记忆碎片缓缓重合。
原主元宝生前也曾听闻舞仙门的名号,心中对这独一无二的艺道宗门,始终怀着极致复杂的心境。
年少时懵懂向往,羡慕世间竟有专研修舞道的宗门,能以舞入道,随心逐艺;可长大后,听遍世间偏见、世人嘲讽,见尽舞仙门衰败落魄、无人看好的境遇,心中便生出深深的畏惧与迟疑。
畏惧这条路太过冷门、太过孤苦,畏惧世人嘲讽、前路无途,畏惧倾尽心血,最终落得一场空,被所有人视作自甘堕落、不务正业。
可如今,历经七日闭关苦修,真正踏入艺道、切身感受过舞道修行真谛的她,心境早已与原主截然不同。
世人皆谓艺道是旁门左道,皆笑舞修无前途、无大道,可元宝心中清楚,她如今最稀缺、最渴求的东西,恰恰就是舞仙门所拥有的正统传承。
古图赠予她的,是最基础的艺道经脉框架,是空白的修行骨架。
她七日来日夜摸索、自创灵气运转之法,堪堪站稳了艺道入门的根基。
可入门易,进阶难。
从基础入门到踏入修行正道,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如同万丈台阶横亘在前,茫然无措,无门可入。
她无人引路、无书可参、无师可依,仅凭一己之力摸索,如同黑夜独行,不知前路对错,不知修行深浅,更不知后续大道该往何处延伸。
她最怕的从不是旁人的嘲讽偏见,而是自己摸索的路从一开始就出现偏差,是独自苦修、闭门造车,最终误入歧途,白白耗费天赋机缘。
而舞仙门的出现,恰好弥补了她所有的短板与缺憾。
正统古籍传承,千年艺道积淀,完整的修行体系,一脉相承的舞道真谛。
只要能接触到舞仙门的传承古籍,她便能对照前人正统大道,印证自己七日摸索的修行法门,矫正偏差、补齐缺憾,彻底摸清艺道的进阶之路,稳稳踏住前路台阶。
这于此刻的她而言,便是雪中送炭,是绝境逢路,是迷茫前路里最明亮的一盏灯。
怀揣着满心思绪,元宝一步步踏过青石板路,缓缓走近元府高墙。
天色已然彻底沉暗下来,落日余晖尽数褪去,墨色夜空缓缓铺开,点点星光隐匿在薄云之后。
她踏入侧门,重回寂静的庭院之中。
院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洒落,照亮庭院青石小径。绿珠早已在卧房内焦灼等候,来回踱步,神色不安。
自元宝午后悄然出门,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便杳无音讯,整整数个时辰不见人影。绿珠守在院中,遍寻无果,心中惶恐不安,生怕小姐在外遭遇意外,又不敢贸然惊动主母与老爷,只能独自焦灼等候。
此刻望见房门处走进一道素衣身影,绿珠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地,快步上前,眉眼间满是后怕,带着几分委屈的埋怨:“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您方才出门怎么也不告知奴婢一声?整整出去大半日,奴婢找遍了院子都不见您踪影,着实担心坏了!”
元宝看着侍女真切担忧的模样,心底漾开一抹温和暖意,淡淡浅笑,语气温和舒缓:“无妨,只是闷在院里太久,出去沿街走了走,透透气,不必担心。”
说罢,她从容落座桌前,抬手提起桌上温热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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