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北城,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漂洗过的、褪色的牛仔蓝,高旷,稀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带着干燥的、近乎锋利的质感。
H大南门外,百年梧桐的浓荫在地上切割出大片清凉的版图。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路的咕噜声连成一片,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躁动的背景音。家长们的叮嘱被拉长成絮絮的线,新生的惊叹此起彼伏,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生举着牌子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和年轻荷尔蒙混合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程见微独自拖着那个银白色的行李箱,走在树荫与光斑的交界处。
她穿得极其简洁。一件白色棉质衬衫,面料挺括,领口规矩地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脖颈。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骨骼清晰,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黑色的直筒长裤剪裁利落,裤脚恰好落在脚踝上方。一双白色的帆布板鞋,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
浓密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几缕没能束住的碎发被细汗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线条柔和的颈侧。脸上架着一副茶色镜片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淡粉色的、唇线清晰的唇。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周遭的一切:鲜红刺眼的迎新横幅,挤挤挨挨的报到长龙,拖着行李神色各异的面孔,远处古朴与现代交织的建筑群。
一切都很新鲜。
一切都很陌生。
她走得不快,步幅均匀稳定,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轻巧的滚动声,几乎被四周的喧闹彻底吞没。姿态里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像湍急河流中一块纹丝不动的礁石。
她的大脑自动处理着环境信息,报到流程预计耗时32分钟,宿舍距离南门步行需9分15秒。
海棠院3号楼,418室。
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程见微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击三下,声音清脆均匀。然后推开门。
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两张已经显露出主人的痕迹。一个圆脸杏眼的女生正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敞开的行李箱里,闻声抬起头,看见程见微的瞬间眼睛便弯成了月牙:
“你好呀!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吧?我叫周小雨,川北的!”声音软糯,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甜润。
另一个女生从阳台走进来,个子很高,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同色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手臂和一小截紧实的腰腹。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很自然地点头:“嗨,我是赵玥,北城本地的。你哪儿人?”
“程见微,砚州。”程见微摘下墨镜,折叠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露出完整的脸。
周小雨眨了眨眼,几乎脱口而出:“哇,你好白啊。”
是真的白。不是缺乏血色的苍白,是那种冷调的、细腻的瓷白,在宿舍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微光。五官清晰分明,眉毛是自然的野生眉,颜色与浓黑的发丝一致,细长而舒展。鼻梁小巧挺直,鼻头圆润。唇形是饱满的花瓣唇,此刻是自然的蜜桃粉色。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淡,像清透的茶晶。眼型是圆润的小鹿眼,本该显得天真柔媚,但眼神却极静,看人时平静无波,像深秋午后阳光下的湖泊,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淡淡的、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谢谢。”程见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脸颊上那颗淡色的小痣随之微微牵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周小雨连忙摆手,指了指靠门的那张床铺,“你的位置是那边。对了,还有一位室友没到,说是哲学系的。”
程见微点点头,将行李箱拖到自己的位置前。
她收拾东西的过程,像一场严谨的仪式。
先铺床。深灰色的纯棉床单,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被她抖开,展平,每一个角都精准地对齐床垫边缘,抚平最后一丝褶皱。同色的被子被叠成标准的方块,棱角分明,放在床尾正中。
然后是书桌。笔记本电脑放在正中央,电源线沿着桌沿内侧走线,用小巧的理线器固定。左侧按高矮顺序摞着专业书籍和几本心理学专著,书脊对齐成一条直线。右侧是黑色的金属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笔尖方向一致;旁边是一盏简约的白色台灯。最外侧,透明玻璃水杯和纯白的纸巾盒并排而立。
每样物品都有其固定坐标,分门别类,整齐划一,像是用游标卡尺测量后放置的。
周小雨一边往衣柜里挂衣服,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她,压低声音对正在擦桌子的赵玥说:“她好像那种……特别有条理的人。你看她叠的被子,跟军训教官示范似的。”
赵玥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笃定:“嗯,学霸气质,还是重度强迫症那种。”
程见微仿佛没听见,收拾妥当后,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的家庭群里,李秀云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从询问是否安全到达,到关心宿舍条件、室友相处、饮食气候,事无巨细,字里行间满溢着牵挂。
程见微指尖轻点,一条条回复。语气亲昵自然,用词恰当,甚至不忘在句尾加上恰当的表情符号,完美扮演着一个让父母放心的、初离家门的女儿角色。
「到了,宿舍很好,室友都很友善。」
「蜂蜜看到了,会记得喝。」
「等下就去食堂看看。」
「放心,不累,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回完,她切换界面,指纹与密码双重验证后,进入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高清的H大电子地图,已被她用不同颜色做了精细标注。
蓝色区块:经管学院核心区——教学楼、行政楼、教授休息室、专属自习区与健身房。
红色脉络:公共区域——主图书馆、各科系公共教学楼、主要食堂。
绿色区域:活动区——运动场、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
而一条醒目的黄色虚线,蜿蜒贯穿校园,标注着陆忱的日常轨迹。
系统提供的资料详尽到近乎冷酷:
【陆忱,经管学院2015级。课程表:(略)】
【习惯轨迹:早晨6:30起床,7:00-7:30于公寓健身房内进行以无氧为主的器械训练;8:00前抵达教室,固定选择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午间于经管楼三楼教授休息室独自用餐(自带餐食);下午课程结束后,17:00-18:30在经管楼地下一层独立自习室处理邮件及家族事务;19:00-22:00于图书馆三层东南角靠窗位置自习;22:30前返回校内专家公寓。】
【补充:每周五下午16:00-18:00有私人钢琴课程,地点为校外‘知音’音乐工作室;每周日上午10:00会前往钟山墓园,停留时间约40分钟。】
程见微的目光在“钟山墓园”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母亲长眠之地。一个每周固定前往悼念的少年,内心必然缠绕着常人难以触及的荆棘。
她继续向下翻阅。
【已知社交圈:近乎真空状态。不与同班同学发展私人联系,拒绝所有社团及学生组织邀请,用餐独处,出行由专职司机接送(黑色奥迪A8,车牌北A·L77V9)。经管学院内部对其态度呈现两极分化——部分人因家世背景而敬畏,部分人试图攀附获取利益,但无人敢在公开场合对其进行议论或评价。】
关掉文件夹,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脸。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稳定,像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图书馆,”她几乎无声地自语,“从概率最高的重合点开始。”
话音刚落,宿舍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有些模糊。她背着一个巨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书页边缘有些卷曲。齐耳的短发,发尾参差不齐,带着手工修剪的随意感。脸上架着一副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遮住了小半张脸。身上是一件浅灰色的棉麻长裙,样式简单,裙摆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边刷得发白。
她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宿舍内平静地扫视一圈,像在确认地形。最后,视线落在了程见微脸上。
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有些轻,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质感:“我叫沈清淮,哲学系的。住这里。”
程见微站起身,微微颔首:“程见微,计算机系。”
沈清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最后一张靠窗的床位,将沉重的帆布包小心放下。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与程见微的利落高效截然不同,很慢,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慎重。每拿出一件物品——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一个简单的木质笔筒、一个老式保温杯——都要在桌上比划一下位置,放下,调整,再微调,直到找到那个让她觉得“对”的角度和距离。
周小雨热情地凑过去:“清淮你好呀!我是周小雨,这是赵玥。我们差不多都收拾好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沈清淮回答,语气礼貌周全,但那种距离感显而易见,像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屏障。
赵玥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忙自己的。
程见微重新坐回椅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亮起,她调出自己的课程表,开始与陆忱的轨迹进行叠加计算。哪些必修课时间冲突必须出席,哪些选修课可以战略性放弃,什么时段出现在图书馆“偶遇”的概率最高,什么情况下目标可能处于防御较弱、易于接触的状态……
她排得极其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而精确地滑动。
她没有注意到,斜对面,沈清淮在终于将最后一本书摆到满意的位置后,并没有像常人那样放松下来,而是静静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厚重的《存在与时间》。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沈清淮透过厚厚的镜片,安静地观察着程见微。
从她挺直如松的脊背线条,到微微低垂时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再到在键盘和触控板上移动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的动作带着一种冷静的精确性,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观察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沈清淮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评判,没有情绪,更像是一种……洞察后的了然。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又令人叹息的存在模式。
程见微似有所感,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宿舍略显滞闷的空气里,不偏不倚地撞上。
沈清淮没有闪躲,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程见微也没有移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被撞破的慌张或探究的好奇。
就那么静静对视了两秒。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像是凝固了。
然后,程见微率先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时间矩阵,仿佛刚才的交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沈清淮也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手指捻起一角,翻过一页。
哗啦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宿舍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剩下程见微指尖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以及窗外遥远而持续的、属于迎新日的喧闹背景音。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程见微井然有序的桌面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旋转,像宇宙中无声运转的微小星系。
像某种预示,又像一场静默的开场。
下午两点二十分,程见微戴上耳机,登录线上会议。
这次她选择坐在书桌前,摄像头角度调整到只能清晰拍摄她的上半身和背后的书架。她换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长发依旧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在暖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里的专注和冷静丝毫未减。
陈默已经在线,视频框里的他似乎比上次放松了一些,推了推眼镜打招呼:“程同学,晚上好。陆忱应该马上到。”
话音刚落,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亮起,“L”的ID旁显示出“音频已连接”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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