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粟袋六
天还没亮,粮铺门外有人敲门。
李明达没有立刻应。
这几日,他已经怕敲门声。白日怕,夜里更怕。买米的人敲门,敲得急;赊账的人敲门,敲得轻;军府的人敲门,不急不轻,只敲三下。
咚。
咚。
咚。
李明达坐在账桌前,觉得那三下不是敲在门上,是敲在他胸口。
里屋传来老母的声音:
“明达,开门。”
李明达没有动。
老母又说:
“不开门,门外的人也不会变成好人。”
李明达这才站起来。
门板拉开一条缝。
门外不是兵。
是两个军府杂役,穿着灰褐短褐,腰间系着粗绳。一人手里拖着一只旧粟袋,袋口扎着麻绳,袋底蹭满了沙。
一共五只。
叠放在门口,像五具没有形状的尸体。
杂役头也没抬,说:“李掌柜,袋子还你。少一只,军府以后补。”
李明达认出来了。
这是三日前被军府借走的袋子。
那天来的也是军府杂役,说军府运粮缺袋,借六只旧的,三日后还。李明达不敢不借。他从库房角落翻出六只压在最底下的旧袋。袋上有灰,有虫蛀的洞,还有去年装过麦子留下的黑斑。
杂役当时看了一眼,说:“行。”
然后扛走了。
现在,还回来五只。
李明达蹲下来,解开最近一只袋口的麻绳。
袋子空了。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碰到袋底,有一层细沙。沙是湿的。
他把手抽出来。
指腹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锈。
不是灰。
像血。
他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
擦不掉。
又擦了一下。
还是觉得指缝里黏着。
他不敢再擦。
也不敢问第六只袋去了哪里。
杂役已经走了。脚步声在巷口消失,像水滴进干土里,没了。
李明达把五只袋子拖进铺子。
最后一只袋口内侧有一道黑痕,像被火燎过。袋底有几根细毛,灰白色,很短。
他看了一眼,没敢细看。
他把袋子一只一只叠在墙角。
叠到第五只时,手开始抖。
不是冷。
是怕。
他蹲在墙角,盯着那五只袋子。
三日前是六只。
军府说借。
他说好。
他只是借了六只旧袋。没有多问,也不敢多问。
可现在少了一只。
回来的袋子有沙,有暗红,有火烧痕,还有灰白色的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毛。
但他见过那种颜色。
高进达的马,尾鬃就是灰白的。
李明达蹲了很久。
里屋老母又咳了一声。
“明达,米糊了?”
灶里没有火。
米没有糊。
糊的是他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账桌前,翻开那本旧账。
三日前那一页写着:
军府借旧粟袋六。
字迹还在。
墨已经干了。
他盯着那个“六”字,像盯着一道裂开的墙缝。缝里会钻出什么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会是好东西。
门外忽然有人说话。
“李掌柜。”
李明达肩膀一抖,几乎把账本碰翻。
杜成章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军府的褐袍,换了一身灰布窄袖衫,袖口还有墨迹。手还是白的,白得像没晒过太阳。腰间没有皮牌,只挂着一只小布袋。
李明达张了张嘴。
“杜……杜先生。”
杜成章走进来,看了一眼墙角那五只袋子。
“军府还袋了?”
李明达点头。
“几只?”
“五。”
杜成章也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袋口,翻了翻内侧。那黑痕被光照着,像一道烧干的伤口。
他没有问血。
也没有问毛。
他把袋口放下,拍拍手,站起来。
“账上写了几只?”
李明达喉咙发干。
“六。”
杜成章看着他。
“李掌柜,袋子这种东西,五只六只,记错也常有。”
他走到账桌前,低头看那一页。手指点在“六”字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压着。
李明达盯着那根手指。
指甲修得很短。
指节白。
没有刀茧。
这只手写字,不拿刀。
可它比刀更让李明达害怕。
“做粮铺的,”李明达说,“袋子不能记错。”
杜成章把手收回去。
“做人,也不能记错。”
他看着李明达。
目光不急,不凶,甚至不带威胁。他只是看着。像看一袋米,估它的斤两、成色、还能放多久。
李明达低下头。
杜成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账桌上。
纸上写着几行字。
李明达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那是另一份账。
上面写着:
三日前,军府借旧粟袋五。
日期、数目、借袋人,全对得上。
只有“五”和“六”不一样。
“李掌柜,”杜成章把一支笔放在纸上,“这一笔,改了就过去了。”
李明达没有拿笔。
他知道,只要把“六”改成“五”,第六只袋子里发生过的事,就永远不属于任何人了。
它没有借过。
没有还过。
没有装过沙。
没有沾过血。
也没有那几根灰白的毛。
它就不存在。
杜成章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老母的声音,干而细。
“明达,谁来了?”
李明达回头看了一眼帘子。
帘子没动。
他再转回来时,手已经伸向那支笔。
笔尖触到纸的一瞬间,里屋又咳了一声。
他的手一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从“五”字旁边斜过去,像一道裂口。
杜成章看着那道黑线。
很久没有说话。
李明达低着头,呼吸越来越轻。
杜成章忽然道:
“活人总得替死人改几笔账。”
李明达猛地抬头。
杜成章已经转身。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这一笔,李掌柜要想清楚。”
说完,他走了。
脚步不急,也不重。出门时,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
李明达站在账桌前。
纸还在。
笔还在。
那道黑线也还在。
像一根刺,扎在他和杜成章之间。
他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半页旧账撕下来,连同杜成章留下的那张纸,一起攥在手心。
他走进里屋。
老母靠在榻上,头发全白了,白得和他的年纪不符。
她看着李明达手里的纸团。
“怎么了?”
“没事。”
“你手上有灰。”
李明达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还有刚才从袋子里摸到的暗红。已经干了,蹭不掉,像一块胎记。
他把手背到身后。
“娘。”
“嗯。”
“三日前,军府来借粟袋。”
“你借了。”
“借了六只。”
老母看着他。
“还了几只?”
“五。”
老母沉默了一会儿。
“第六只呢?”
“不知道。”
老母没有再问。
李明达站在榻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没害人”。
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句话已经空了。
他说过太多次。
说得越多,越像假的。
老母忽然说:
“明达,你若真没害人,就别把没害人的东西藏起来。”
李明达怔住。
老母闭上眼睛。
“去吧。”
李明达退出来。
他站在铺子里,看着墙角那五只袋子。
袋子不会说话。
可它们比人更会告状。
他蹲下来,把第五只袋子的袋口翻过来。那几根灰白色的毛还在,嵌在麻绳缝里,像针。
他把毛捡起来。
很短。
尾端灰白。
他把毛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找来一块旧布,把毛裹进去。又从账桌抽屉里翻出那半页旧账,纸上还留着“粟袋六”三个字。
他把这几样东西叠在一起,用布包好。
他不能自己去张家。
他怕。
他怕一出门就被人看见,怕一进张家就再也出不来,怕连累老母,怕自己连“我没害人”都说不出口。
他想找一个人。
找那个经常来送米的小童。
小童姓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住在城西,爹死了,娘给人洗衣裳。小童每日来铺子领一升碎米,拿回去煮粥。
李明达站在铺门口,等小童来。
日头慢慢升高。
街上人多了。卖菜的,赶驴的,挑水的。吐蕃兵从街尾骑马过去,马蹄踩翻了一只木桶,水洒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小童来了。
瘦得像一根柴,肩上搭着一条旧布,赤脚。
“李掌柜。”
李明达把布包塞给他。
“送到张家后门。”
小童接过去,掂了掂。
“谁给的?”
李明达答不上来。
“说……”
他想了很久。
“说是米给的。”
小童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为什么。
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李明达站在门口,看着小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想起老母的话。
你若真没害人,就别把没害人的东西藏起来。
他藏了。
现在,他把它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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