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项渊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他犹带着迷蒙的醉意,看什么都朦朦胧胧隔着层纱影,抬手去揉,才发现眼上蒙着布绸。

触感冰润丝滑,堪堪遮住他的双眸,细细长长的一条,有点像是娘子用的发带。

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紧贴着他,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面泛起酥酥麻麻的痒。

吹得他耳尖发烫,忙侧头躲闪。

许是这副模样有些傻气,将那人逗得噗嗤笑出了声。

这次声音出现在身前,项渊竭力睁眼辨认,隔着绛色发带,触目皆是柔和朦胧的红。

他看到苏月夭蜷腿侧坐在床上,柔白的面庞也被发带的颜色带出点绯色。

似是意识到他的视线,少女立即转为熟悉的娇嗔神情,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不许看!我还生气呢。”

项渊抬手去拉她,想问她气什么,她却一缕烟似地散了。

随后背脊贴上柔软的娇躯,是她趴上来,用全身重量将他压弯了腰,发梢调皮地划过他的面颊。

项渊转过身,她又消失不见,只余下淡淡的馨香。

就这样被她来回逗弄,项渊又看不清,索性放弃了。

她却主动钻进怀里,双手圈住他的脖颈,猫咪似地在颈窝处来回蹭。

项渊被蹭得无名火起,抬手想要推开,却不知为何手落在她后腰处,将人按进怀里。

少女腰肢纤细,似是随时都会从他手里滑走,怕她再度消失,他不住收紧手臂。

紧一寸,再紧一寸。

直到怀里一空,低头看,竟发现手里只余下绛色的发带。

项渊倏地从梦中惊醒。

那旖旎香浓的气息还萦绕在鼻间,他口干舌燥,褥子里热得似是烧着炭火。

他从被子中抽出右手。

在梦里,她就是在这只手中化作发带消失,指尖还残存着冰润丝滑的触感。

而昨夜,他也是用这只手,小心地触碰她。

那时他们从河畔离去,苏月夭走在前,他跟在后,晚风扬起她的发带,轻拍在他的面颊上。

他有些痒,伸手攥住了,细细摩挲锦缎上的纹理。

发带本就缠地松,被他这么一拽便摇摇欲坠,掉落下来。

苏月夭的脚步顿住,抬手朝发上摸去,同时转过身来。

项渊指间还缠着发带,简直人赃俱获,一时怔住。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勾起唇角,恶人先告状地说她的发带掉了,是他好心捡起。

苏月夭没再多问,笑盈盈朝他伸出手。

项渊竟有几分不舍,可对上少女澄澈明亮的眼眸,还是乖乖还回去。

手挪到她摊开的掌心上方悬停住,迟迟不曾落下,风吹得发带簌簌响动,似是急着从他手里挣脱。

项渊蓦地想到这里风大,若是直接松手,发带恐被吹跑,得牢牢塞进她手里才行。

对,就是这样。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面上依旧是散漫笑意,手却大胆地覆过她的掌心,隔着纠缠的发带与她肌肤相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

那一瞬似是被烫到,酥酥麻麻的热意顺着指尖滑过躁动的心脏,直冲脑门,竟有种快慰的眩晕感。

他当即抽回手。

指腹不听他的使唤,贪心地、似有若无地,一寸寸在她温热绵软的掌心蹭过,宛如一条小蛇蜿蜒而过。

这些不过发生在数息间,苏月夭好似完全没察觉到,还笑着朝他道谢,微微侧头将发带重新绑好。

项渊背过手等她,将指腹藏在手心中,假装一切未曾发生,可心脏突突直跳,面上也有些不自然,怕被瞧出来,路上再不敢同她说话。

回到府上,他依旧躁动不安,饮了好几盏安神茶方才睡下,没想到竟做了这样乱七八糟的梦。

想起梦里的缱绻温存,他浑身发烫,又起了反应,只得侧过身将脸埋进冰凉的被面,努力想些旁的分散注意力。

可思来想去,脑海中始终是那抹翠绿身影,像是藤蔓从砖缝中爬出,丝丝缕缕地缠绕包裹住,他根本无法抵御。

他想起他们的初识、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昨日她朝他怒吼,朝他泼瓜子泼酒,此时没有半分恼怒,内心被爱意充盈着。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她那样恼怒自然是因为爱惨了他,甚至不顾娘子的矜持,鼓起勇气表明心意。

反倒是他,竟然还误会她移情别恋,想起之前他是怎么摞狠话摆脸色的,就恨不得狠狠抽自个。

其实昨日在河畔,苏月夭到底有没有说出那句话,他也不是很确定,那时饮了太多酒,听声音就像是隔着层棉絮,不甚清晰。

但表达的意思也差不多,待他脱离项家,他们会有新的开始,结为夫妻,养育子嗣,白头偕老。

所以他怎能再这样怠惰下去?

顿时精神矍铄,掀被起床,命人去寻陈石。

书房内。

陈石躬身行礼后,递上一枚簪子,细细道出马惊的来龙去脉,却只字未提项夫人。

项渊抬手接过,簪子的尖端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他低头把玩,良久才说,“怪哉,这好似是母亲平日戴的金簪,得还回去才行,但空着手似乎有失礼数。”

陈石听他这样阴恻恻地说话,后背冷汗直冒。

“这样,你让昨日马前侍奉的随从去荷花池把锦鲤都捞出来,把鱼鳞扒干净了,簪子放鱼肚子里送还给母亲。记得不要将锦鲤弄死了,那可是母亲去庙里拜菩萨苦苦求来的宝贝。”

陈石低声应下,已经预想到那副血淋淋的场景,锦鲤浑身是凹凸不平的血坑,不停摆动身体,血珠飞溅到项夫人脸上,她定会吓得晕厥卧床不起。

“今日叫你来,是另有安排。”

项渊的声音将陈石的思绪唤回,只见他将簪子放到一旁,又拿过来两封信,“你亲自将信送去安西和北庭,路上隐秘些。”

陈石不由得僵住,昨日苏娘子说的那些话他自然也都听见了,但他以为郎君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没想到竟然真的动了脱离世家的心思。

“郎君慎行啊,万不可留下不孝不悌的骂名。”陈石硬着头皮劝,“依小人之见,不若等到项节度为郎君寻到合适的姻缘,借姻亲势力离开河西,或许就会有转机……”

“住嘴!”项渊一记森寒的眼刀杀过来,“婚事我自有打算,哪里轮得到旁人替我筹谋?”

陈石只得接过信笺,刚要转身离去又被叫回来。

项渊手撑着下颌,偏头转向窗格,眼皮耷拉着,耳尖竟泛着点红,“接下来府上应是不会太平了,若是夭娘前来恐遭牵连,你找个借口让她近日不要来寻我。”

另一边,苏月夭在骑射大赛以表妹的身份与项世子打了个照面,不久后又碰巧在兰华寺遇上。

那日下着滂沱大雨,两人被堵在屋檐下,从佛经谈起,聊到书画典籍、人生百态,意外发现志趣相投,便顺理成章结为笔墨之交。

开始还是一周一封,很快变成三日一封,有时候遇到好玩的事情一日两封信,快要跑断下人的腿。

苏月夭始终没有挑明心意,两人仅是君子之交,可聪慧如项世子,又怎会察觉不到?

他会因为她信里没藏好的小情绪刻意与名门贵女撇开关系;

会记住她不经意提起的喜好,每次出塞都会带些小玩意回来;

还会主动约她去古庙相会,两人肩并肩共抄一本佛经。

这些日子,苏月夭幸福地好似浸在蜜水中,再也没去过项府,幸而项渊也不曾来问,索性将他抛到九霄云外。

直到有天仆从来报,说是项家二郎君在府门外等她。

苏月夭并不想见,也着实不该再与他有牵连,正准备寻个由头让仆从将人打发走,眸光落在案几上的那摞书信,又犯了迟疑。

项世子曾在信中隐晦地表示对庶弟的无奈与担忧,她便生出想要替心上人排忧解难的心思,还是决定去见他。

行至府门外,远远看到项渊身着素色圆领袍,负手牵着一匹红鬃马,竟没带任何随从,孤零零立在她家对面的巷口。

昨夜才下过雨,他背后的青石墙壁还泛着阴暗潮湿的水痕,少年的面庞被墙壁投下的晦暗笼罩住,看不清神情,莫名有种萧瑟感。

不想与他多聊,苏月夭没将人迎入府内,屏退身旁的婢女,独自走上前。

似是听到脚步声,项渊缓缓掀起眼皮,眼眸微动却一言未发,快速别过脸去。

仅他抬头的那瞬,苏月夭便注意到他额角上刺目的红,实在过于显眼。

她心头一凛,敛去唇角的笑意,快步走到他跟前,仰头去看他的伤,“……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犯了点事被父亲责罚。”项渊抿着唇,把脸转向另一侧,又抬手去挡,“别看了,丑。”

苏月夭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攥着袖口,生怕控制不住上手将他的脸掰过来仔细查看,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怎地狠心将你打成这样!就算犯了天大的事也不该啊!”

项渊垂下眼眸,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幕幕。

父亲逼他娶崔家贵女,他不乐意,父亲怒极,抄起手边的茶壶朝他掷去,滚烫的茶汤顺着血汩汩流下。

他抹了把脸便只身冲出项府,那时唯一的念头便是来见她。

可如今见到人了,他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他受伤,她已面染怒色,若是再告诉她婚事无法顺遂,岂不是又要因此神伤?

何必呢。

能与她相见,他已十分满足。

况且她头次将恼怒明晃晃地表露出来,就是为他鸣不平,他整个人飘飘然似是饮了醇香醉人的酒,连伤痛也感觉不到,甚至庆幸父亲打在额上那么明显的位置。

项渊清了清嗓子,用一贯懒散的语调道,“也没什么,就看我不顺眼呗,你也知道我在家里不受待见。”

余光瞥见她的眉头依然紧蹙,项渊扬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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