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左军巡院已经抓到了凶手,正在登记卷宗的木锦棠也很意外。

而且来架格库串门那位左军巡院的胥吏说凶手之所以会杀人,是因与死者妻子李氏有私。

竟然是情杀,可木锦棠分明记得周汶与欧阳博两案的遗书中都提到了王开端的死。

而每一次提到,必定伴随科举舞弊,这个结果却与科举舞弊完全无关。

她不禁蹙了蹙眉,想再问点什么,又一时不知该从何开口。

对方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没说几句,就准备提前下衙去用晚食,还带走了汪德贤。

汪德贤则把手头的工作交给了她,“小木你记得把这些登记好的卷宗入库。”

连架格库的钥匙都给她留下了,捻着胡须,悠悠闲迈着八字步离开。

木锦棠只能暂且将左军巡院的案子放到一边,专心给手头的卷宗登记。

待登记完,她抱起卷宗进了库房,直通到顶的排排高架立即出现在眼前。

木锦棠动作有条不紊,先将属于六曹的一一归置好,然后才绕过几个高架,来到右军巡院的分区,从标记着去年八月的那排精准找到一处,抽出来翻开。

那起牵扯出饷银失窃的酒店殴杀案发生在去年的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牵涉其中的两个人,一个是刚来汴京的外地愣头青,一个是穿了便服的汴河西锁锁官。

故事很老套,外地愣头青初来乍到,不知汴京水深,物价也贵,在酒店点了一堆酒菜并配套的唱曲、燃香。等付账时,才发现所带财务不足以支撑这笔开销。

愣头青喝了不少酒,自然是在酒店闹开了,于是受到了嫌吵的锁官的奚落。

两边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本是那锁官占上风,偏他时运不济,一不小心头磕到桌子角,死了。

愣头青这下总算醒了酒,却也没跑,傻在当场任店家将他控制住,去报了官。

死者身上那两块银铤,就是右军巡院的人整理那锁官的遗物时,从他随身的包袱里发现的。

经办此案的官员将之上报,刑部和大理寺立即对那名死去的锁官做了调查。查到的却不是他在漕船过锁检查时动了饷银,而是他与饷银在京时所存银库的守官有勾结。

在守官家中搜到了同样的银铤,且数量更多,足足五百两,守官畏罪自尽。

木锦棠的目光在“畏罪自尽”几个字上停了停,又注意到经办此案的官员名字——卫去病。

原来当初接了殴杀案的是卫去病,难怪私下人都说他是走了狗屎运。

这起殴杀案案情清晰明了,凶手供认不讳,基本不需什么调查,就可以交上去定罪。后面的饷银失窃更是有刑部和大理寺主持,开封府全程协同办案,根本没出什么力。

而他却借此一路高升,年仅二十二便坐到了正八品右军巡使的位置上。

只不过后面的事情更大,波及面更广,外面有关此案的消息也不多,木锦棠还是头一次听说。

饷银纲沉没案案发略晚,在中秋之后,朝廷对饷银失窃案展开调查不久。

因为同样事涉饷银,一度被同前一案合并处理,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只是经过调查,失窃案最终指向了银库守官,饷银纲沉没案,押纲官梁松则指认了工部。

很快前一案在银库守官畏罪自尽后了结,后一案却不断发酵,波及了小半个朝廷……

木锦棠注意到银库守官自尽的时间,正欲翻回去,再看下几个时间点,外面有脚步声靠近。

这个时候,应该不是汪德贤去而复返,她赶忙将案卷放回高架,并恢复成原状。

刚捧起剩下的卷宗,那脚步停在了库房门外,接着是几声礼貌的敲门,“木楷书可在?”

木锦棠应一声,又放下一卷,才带着剩余两卷来到门边,“找我有事?”

门外的齐云昭面色看着比平日更沉,“木楷书还没忙完吗?有点事想拜托于你。”

木锦棠已经注意到外面擦黑的天色,示意对方说,“马上就忙完了。”

齐云昭便直接道:“我记得木楷书医术不错,高热昏迷,你可会医?”

“高热?”木锦棠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去找大夫,“是风寒引起的,还是身上有伤?”

齐云昭给了她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都有。”随即注视着她,“而且需要你到牢里走一趟。”

似是怕她不愿帮忙,还补充:“木楷书若愿出手相助,必不会让你吃亏。”

如此郑重,又如此小心,怕不是与案件相关的重要证人或犯人。

木锦棠倒没考虑什么吃不吃亏,想了想,“我可以一试,但不保证一定能医好。”

齐云昭并未有任何犹豫,“木楷书尽力便可。”

她便快步回去放好最后两卷卷宗,这才锁好门,跟着对方离开。

没想到对方带她来的竟是左军巡院的牢房,牢房外还立着已换下官服的卫去病。

木锦棠这才知道自己要看的是谁——下午她刚听过的纪墉,左军巡院那个王开端案的凶犯。

她不清楚左军巡院的犯人,右军巡院为何要插手,但卫去病脸色着实黑如锅底,“一会儿进去,还劳木楷书多费些心,尽量救治,最好能让犯人尽快醒过来。”

说着直咬牙,“左军巡院这帮人,人都烧得没意识了,还说他对罪行供认不讳。”

木锦棠一听,也蹙起眉。

若果真如此,左军巡院这岂不是草菅人命?

而且观卫去病这态度,很可能已经同对方交涉过了,却未果,这才私底下寻了她。

几人在外面等了会儿,等到天渐黑,才通过一名被买通的狱子进了大牢。

狱子还小声叮嘱:“最多半个时辰,再多我这边也承担不起。”

卫去病黑着脸,人一走便对齐云昭道:“回去查查咱们院的大牢,是不是也这么松散。”

木锦棠则来到牢房角落那双眼紧闭两颊潮红的青年前,摸向对方手腕。

指尖刚触到,她便蹙眉,转手摸了摸青年身下的干草,“病人怎么能睡这么湿的地方?”

这一路行来可是有不少空牢房,里面哪一间的草看着都比这间干。

齐云昭闻言,立即转身出去,不多会儿抱了捧干草回来。

卫去病则手一抄,轻轻松松将青年挪了过去,木锦棠这才蹲下/身,重新摸脉。

“是风寒没得到及时救治,我可以开一副方子试试,不过……”

她又拨开青年衣领,露出其下交错的鞭痕,“他这身伤也得处理。”

青年本还算白皙的身体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重一些的鞭伤甚至化了脓。

“蒋荣这厮,就会用严刑逼供。”卫去病气得直咬牙。

齐云昭脸色也不太好,问将人衣裳重新掩好的木锦棠,“可难处理?”

木锦棠说:“风寒药得抓,伤药我这里倒是有现成的”

“那就抓,我去抓。”卫去病一锤定音,“抓完也到我那里去熬。”

他这人倒是没什么架子,做事也雷厉风行,当晚便在自家院里点起了泥炉。

他家这处小院木锦棠也识得,当初钱牙人带她看房时同梁柏梁御史家一起提过。

院子不大,只有一进,贴墙的架子上却放着不少兵刃,布置成了个小演武场。

卫去病递了两张胡床给木锦棠和齐云昭,自己则随便拉了个砍柴用的木桩子坐下,拿出刚才买的饼,“家里平日没什么人来,也没多少家具,你们将就下。”

几人都还没用饭,也没什么时间用饭,这药还得赶紧熬出来给纪墉服下。

“木楷书您看,这个纨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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