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的新鲜感,在夜深人静后便悄然无踪。
烛火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唯有窗棂透入些许清冷月辉。
黛玉蜷缩在锦被里看着头顶的帷幔。
白日里不曾细想的思念,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娘亲、爹爹、澈儿,她真的好想他们。
可要到节假日才能归家。
先前考试没时间想,现下一想到还要隔那么久才能见到亲人,鼻尖便忍不住发酸,眼眶迅速泛起湿意。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防一溃,泪水便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与枕畔。
她怕惊扰了同室的付念云,不敢放声,只能将小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而,这极力克制的哭声,还是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可闻。
付念云听着呜咽声从黛玉床铺方向传来,眉头下意识皱起。
是那小丫头在哭?
她翻了个身,心里烦躁,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犹豫片刻,她看着自己怀中的布偶娃娃。
深吸一口气,起身过去,想学着那夜黛玉掀她床帘的样子,把布偶塞给她?
叫她别哭了,真是吵死人了。
她刚别别扭扭地打算掀起黛玉的床帘,
忽觉眼前一晃,
一股巨力伴着凌厉的风声袭来。
“砰!”
一声闷响,付念云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整个人便被肘击撞飞出去,痛得她眼前发黑。
月色朦胧中,有个小身影站在黛玉床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意。
“你想对大小姐做什么?”
声音稚嫩,却淬着寒意。
是林言澈。
付念云又惊又怒,后背剧痛,怒火也噌地窜了上来,呛声道:“我何曾想做什么?是她自己哭哭啼啼吵到我了!我想提醒她而已!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讲不讲道理!”
林言澈根本不听她解释,上前一步,声音更冷:“要是嫌吵,可以滚出去。不许说大小姐半句不是。”
“澈儿,不许无礼。”
黛玉急忙掀开床帘探出身来。
月光下,她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此刻已然顾不得了。
林言澈看到姐姐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哪还管什么付念云?
连忙凑到床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她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大小姐莫要管她!哭都不让人哭了?半点同情心没有,想来是天生地养,石头缝里…”
“澈儿!”黛玉出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休要妄言!”
先前言澈都是知礼守礼,这种话也是可以说的?
付念云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这算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想让她别哭了,平白挨了打,还要被这小狼崽子追着骂?
简直岂有此理!
“好你个林言澈…”她指着林言澈,声音气得发颤,眼圈也红了,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争又争不过,打也打不过,气急攻心,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羞又恼,转身扑回自己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林言澈见状冷哼一声:“大小姐,我们莫要理她。谁知道她方才鬼鬼祟祟想做什么?我们自说话。”
谁知,付念云听到这句,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她掀开被子,抓起刚才那个布偶就朝林言澈的方向狠狠砸过去,带着哭腔喊道:“我要做什么?!我看你姐姐可怜,想拿这个给她!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真是气疯了,眼泪流得更凶。
除了上次那群臭鸟,
已经没人能让她如此失控了。
那布偶软绵绵的并无杀伤力。
林言澈在它飞来的瞬间便轻松接住,看也不看,反手又精准地扔回付念云床上,语气嚣张:“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大小姐有我就够了,不需要你画蛇添足,假惺惺!”
“你!”付念云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理智的弦啪地断了,脱口而出:“是是是!你最好时时刻刻都黏着你姐姐,守着她!要是你不在,看她…”
“要是我不在,怎么样?”
付念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言澈动了。
他的动作快出了残影,像一头被触怒的狼崽子,带着骇人的气势扑到了付念云的床边,
没等她反应过来小手已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
“呃!”付念云惊恐地瞪大双眼。
月光移过,照亮了林言澈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
最让付念云恐惧的是他的眼睛,竟隐隐闪烁着幽暗的红光,如同深渊中窥伺的饿狼。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敲打在付念云濒临崩溃的心防上:“要、是、我、不、在、怎、么、样?”
恐惧瞬间攫住了付念云。
她伸手去掰那只手,倾尽所有却纹丝不动。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鸣。
“澈儿!快放手!莫要伤人!”
黛玉第一时间赶来去阻止林言澈的手。
原本还力大无穷的林言澈,在黛玉碰到他的瞬间便松了。
“咳!咳咳咳…”
付念云蜷缩在床角剧烈地咳嗽起来,涕泪横流,浑身颤抖,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黛玉连忙查看付念云的伤势。
只见付念云脖颈淤青赫然是言澈的掌印。
“郡主,实在对不住…”黛玉声音发颤。
转而自药箱中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是祖母给的化瘀膏。
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付念云的伤痕上。
付念云此刻已然吓傻了,像木偶般任由黛玉动作。
黛玉涂好药,回头看向林言澈,声音是少有的严肃:“澈儿,过来,同郡主道歉。”
林言澈抿着唇,不情不愿瞪了付念云一眼。
付念云感受到那目光,浑身一颤连连摇头:“不、不用了…”
“林言澈!”黛玉加重了语气。
林言澈这才慢慢挪到床边,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旋即又转向黛玉,软声道:“大小姐不要说这么大声对嗓子不好。”
黛玉心中叹息,试图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澈儿,若今日我这般对你,无缘无故便要伤你性命,你又会如何?”
她本意是让弟弟学会换位思考。
谁知,林言澈竟走到她身前,毫不犹豫地弯腰牵起她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他仰起脸,看着黛玉,黑眸在月色下异常明亮:“甘之如饴。”
黛玉哑口无言。
又是气恼又是无力,看来这些道理根本讲不通。
她狠心抽回手:“若你以后再这般无礼伤人,便不要再唤我,唤我我也不应。”
这话如同惊雷,令林言澈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小姐…”
他伸手想去拉黛玉的衣袖,声音都带上了慌乱。
黛玉侧身避开,他又想去拉,黛玉索性将他的手甩开。
他不敢再强拉,怕不小心弄疼她,只能僵在原地,抿紧了嘴唇,那瞳孔深处似乎又有暗红色的光影急促闪动。
他这才转头看向床榻上的付念云。
付念云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却见林言澈竟对她端端正正地作揖。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对不起,郡主。你能不能同大小姐求求情?我错了,我不能没有大小姐…”
付念云完全愣住了。
这判若两人的态度,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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