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来传话那天,令月刚满八个月。

“按制,公主半岁后迁往偏殿,由三母班子教养。娘娘,吉日已经择好了,下月初六。”

传话的女官躬身退下。偏殿里,武媚娘没说话,令月躺在摇篮里,把她娘的表情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母亲在犹豫。

犹豫什么,令月门儿清:迁宫是祖制,中宫那边正愁抓不到立政殿的把柄,这种时候”公主逾岁未迁”,就是现成的口实;可不迁——女儿那场大病差点要了命,太医署白纸黑字写着”宜静养”,当娘的怎么放心把一个刚脱离危险的孩子交出去。

两个选项,各有利弊。武媚娘这样的棋手,少见的露出了两难的苗头。

令月在心里叹了口气:娘,这题您别纠结了,女儿来解。

她当然不愿意迁。

哥哥已经搬走了——李贤如今住在城东的偏殿,由一整套嬷嬷班子围着,母子俩隔着半个宫城,一天只能请一次安。八个月的令月算过这笔账:迁宫=离开母亲的信息中枢,失去每日”旁听”朝局的机会,从此消息渠道降级为三天一次的请安;更要命的是,偏殿那套人马是什么底细,谁也说不准。雪夜稳婆、毒奶乳娘,两笔账还没讨回来呢,第三刀什么时候落,落在谁手里,只有天知道。

不迁。必须不迁。

但”哭着不搬”是下策——她是”先天不足”的病公主,撒泼打滚不符合人设,还容易授人以柄。要用,就得用那三个字:合理地。

令月用了五天,给自己设计了一条三步的活棋。

第一步,她开始”复发”。

病愈之后,她的精神本就比寻常孩子差,这几天她索性把”差”字演足了:奶量减了一半,夜里惊哭三回,白日里蔫蔫的,像霜打的小白菜。乳母急得团团转,报到了武媚娘跟前。

武媚娘亲自抱着她哄了半个时辰,越哄眉头锁得越紧——女儿的脉象是虚的,可眼神是清的。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不哭,不闹,就只是望着,望得她心口发沉。

“传太医令。”

老太医令背着药箱颠颠地跑来,诊脉,看舌苔,问起居,最后捻着胡子开了口。老头这次学乖了,不敢把话说死,斟酌了又斟酌:

“娘娘,公主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先天不足的娃娃,心神最怯,离了熟稔的人和地方,容易惊悸。老朽斗胆——公主这迁宫之事,能否缓一缓?”

武媚娘目光一闪:“缓到几时?”

“这……”老太医令硬着头皮,“至少,等公主满了两岁,根基养牢些?”

第一步,成了。令月趴在母亲肩上,朝老太医令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老头子正低头收拾脉枕,没看见。看见了也不敢信。

第二步,令月给自己找了个”钉子”。

钉子是她上个月就埋好的——青梧。那个从废后宫里待罪发落的小宫女,被她在满月前”看着顺眼”讨了来,如今在外殿当差,人瘦得像根竹子,眼睛却亮得像两点星火。

令月如今说不了整话,但八个月的孩子会指。她每日午睡醒来,都要青梧抱,抱着抱着,就”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青梧初始不解,后来渐渐品出味儿来了:殿下的手指,总是不偏不倚,指向尚宫局送来的那份迁宫安置名单。

名单上,偏殿三母班子的七个名字,整整齐齐。

青梧是废后身边出来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认人的眼力是一绝。她把七个名字挨个看了三遍,看到第五个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教引嬷嬷郑氏……”她翻来覆去地念这个名字,忽然转身,疾步走到武媚娘跟前,跪下了。

“娘娘。奴婢在……在旧主宫里,见过这个人。”

武媚娘放下茶盏:“说。”

“郑氏原是王皇后陪嫁来的二等嬷嬷,后来’犯了错’被发落出去。她的妹子,是柳府的管事媳妇。”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这个人放到公主身边——”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偏殿里静了一瞬。武媚娘慢慢坐直了身子,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得青梧脊背发凉。

“好啊。好得很。”

“本宫原想着,迁宫是祖制,拖一拖也就算了,犯不着为这个落人话柄。”她一字一字地说,“原来人家连落脚的地方都替本宫的孩子’安排’好了——三母班子,七个名额,塞进来一个柳家的眼线。这要是真搬过去了……”

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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