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一冬,又夏又冬。

柏安毕业了,可一直没回来。

他们所有联系都只是在春节那一晚,通过视频,当着父母,像最平常的哥哥和弟弟那样互道“新年快乐”。

三次。

天又冷下来,很快,就是四次了。

S国今年冬天雨雪天气格外多,药和敷带会用得快,白仲钺又订了两大箱,祁延应该打过招呼,已经晚上,药还是赶着送到了。

打算给元睦和送过去照旧由他寄给柏安,没想到电话被接通后对面是一家店里的服务生:“你好,请问是机主的朋友吗?这位客人喝醉了……”

白仲钺定位地址驱车过去,和服务生说有个朋友喝醉了,电话里提过的桌号没出口服务生就带着他向里走。

是家颇有情调的餐厅,小提琴声悠悠扬扬,约会谈天的大有人在,喝到烂醉的只有元睦和一个。

白仲钺结过账后要了杯清水,喊了两声才发现元睦和没有醉到失去意识的地步,认识人,喝下半杯水后自己撑着桌面能坐直身。

“能走路吗?我送你回去。”

“白仲钺,你孬不孬种……”

元睦和进公司后人前人后都叫白总,从来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白仲钺懒得和醉鬼计较:“你住哪?”

“你就只知道偷偷摸摸地喜欢……有什么用……他就在那儿,他、他好好活着……你去找啊!你去追啊!”

末尾几乎是喊出来的音量把小提琴声盖过,周边的人纷纷看过来又转回去,服务生不好赶客,只有些尴尬地停在一旁。白仲钺没再问元睦和住址,架着他先出去了。

他喝得醉不知道配合,大冬天,白仲钺把人弄进车后座时脊背都出了薄汗:“能听见说话吗?”

元睦和一把拽住白仲钺的衣服:“你等,柏安的……我给你听,你听……都说什么思乡思……你听他唱的是什么……你听!”

白仲钺听见柏安这两个字,准备拨号找人来处理的动作顿住:“柏安的什么?听什么?”

“我要告诉柏安……我一定……告诉……”

元睦和胡乱把手机摸出来按开,手因为醉酒不听使唤,好一会儿才点进浏览器,点进历史记录又卡在跳转页面好一会儿刷新不出来。

他平时温和没脾气,喝多了火气倒大,见弹不出来想要的页面直接把手机使劲往外一扔,白仲钺顺手接了,下一秒元睦和便撑不住身子直直往下栽,白仲钺立刻把人拽住,刚要说话,低低的哼唱就从座位边上的手机里传出来。

“月儿凉

月儿亮

影啊短短长

灯昏黄

灯昏晃

巷啊道道墙

……”

是柏安的声音。

只一小段,手机锁屏后就停了。

“月明……好……想你……”

白仲钺扶着车顶站了好一会儿,最终没给助理打电话,开车把元睦和带了回去。

“月明……”

“你……别走……”

“月明……”

因为柏安,也因为沈月明去世了,饶是元睦和下车后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白仲钺也没怎么样,甚至架住元睦和在他背后拍了两下:“先上楼。”

仰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元睦和似乎清醒了点:“白总……”

“嗯,”白仲钺脱了外套把元睦和手机举起来用他面部解锁,“借用一下手机。”

他按元睦和之前的步骤找到网页复制网址发给自己,让去客卧时元睦和说不用,白仲钺就拿了被子来。

“元睦和,我们定好的,不告诉他。”

元睦和半睡半醒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有,白仲钺在一旁的布莱克头上揉了揉,担心元睦和醒了真的联系柏安,回卧室时把他手机也带了进去。

布莱克没回窝,守在主卧门口趴着。

白仲钺手机已经跳转到了播放页面,却迟迟没点下中间圆圈里的三角形。

是个没见过的网站,歌的名字叫《月乡》。

唱:Andy

词:Andy

曲:Kevin

上传:Ke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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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k+……

评论都翻了几页,偏偏没有播放。

在车边时的短短几句已经让他乱了阵脚,他怕里面的“月”是他,又怕不是他。

他怕以为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柏安实际上像他一样度过这几年,又怕只是多想,听后控制不住做些什么,反而搅扰了柏安现在的生活。

终究不可能忍得住不听。

“……

人间攘攘银河荡荡

我只一轮月亮

月儿皎皎入故乡

轻吻旧模样

……”

布莱克低声叫着不停抓卧室门,白仲钺把它放进来。

“……

月儿凉

月儿亮

影啊短短长

灯昏黄

灯昏晃

巷啊道道墙

……”

布莱克在卧室里急急转圈,前爪搭在床沿用力闻了闻,想不明白似的喉咙里不停发出声响。

“……

银河渺渺人间怅怅

我无一轮月亮

月儿空空悬此乡

不见故时光

……”

布莱克扑过来咬白仲钺的裤脚,第一次不经允许跳上了床。

“……

月儿遥遥离我乡

再无旧模样

……”

布莱克在床上没能找出什么,最终低哼着安静伏在了手机旁。

循环了一遍又一遍,柏安声音很好听,唱歌也好听,可这首歌唱得没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不清亮,不飘扬,没有情绪波动,没有高低起伏,就像在娓娓阐述一份难以改变的远离和失去,从头到尾都是低的。

寂静,清冷,遥远,空灵,寥落。

仿佛独立于荒海中央,抬眼望去,只有一轮不属于他的月亮。

他在难过。

他很难过。

他只是静静站着,什么都没说。

白仲钺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闷痛,每一声每一句都是不断收紧的绳索,他面对窒息,又触及光亮。

那首歌下面被赞同最多的几条评论都是身处异国的人在说故乡,可白仲钺记得,很久前的起初,柏安以为他名字里的“钺”是月亮。

祁延曾经说过他在感情里迟钝,他的确迟钝,迟钝到最开始喜欢不自知,迟钝到后来自以为能放手,迟钝到妄图以分开将两人拉回世俗的正轨,迟钝到笃信自己的克制,迟钝到以为柏安真的在走一条会开心在变好的路。

他找人远远看着柏安,却连近况都不敢问。

他想要柏安过得好,内心深处又惧怕柏安真的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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