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念棠跟鹿松远之间的关系愈发僵,起因是诊疗上的分歧。
头一回,是个老妖患了风寒,鹿松远开了发汗解表的方子。念棠在一旁看着,觉得剂量偏大,老妖体质虚寒,发汗太过容易伤正气,便小声提了一句。鹿松远当时没说什么,照旧按自己的方子开了。结果老妖服药后汗出得太多,第二日来复诊时整个人虚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鹿松远面上过不去,硬撑着说这是正常反应,又开了补气的方子补救。
方才念棠又对一个方子提了意见,鹿松远当场就沉了脸。想来是医术上从来没有人挑他的刺,突然被个学徒挑刺,便觉得丢了颜面。招呼念棠干活也不唤她名字了,只冷冷吐一个“你”字,语气和头一天见面时一模一样。
念棠面上不吭声,心里却窝着一团火。早知道帮完他就这待遇,她才不多嘴替他去跟鹿母周旋。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急慌慌跑进来,怀里抱着个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额上敷着块湿帕子,嘴唇干裂起皮,哼哼唧唧地哭。女人一进门便带着哭腔喊:“大夫,救命啊!我家孩子烧了两天了,昨日还好好的,今日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鹿松远快步迎上去,让妇人把孩子放到诊床上。他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搭了脉,脸色微沉,回头对念棠道:“把退热散拿来。”
念棠转身去药柜,刚走两步,便听见鹿松远问:“这孩子是什么妖?”
妇人忙道:“是狐妖。”
念棠却看出些不同,孩子耳廓比母亲圆润些,耳尖微微发钝,不像纯种狐妖那般尖长,分明是半妖的特征。这孩子应是狐妖与人族混血所生。
她取了退热散回来,鹿松远正在施针。他按妖族的经络走向下针,针入三分,孩子却猛地一抽搐,小脸皱成一团,哭得更凶了。鹿松远稳住针,又取风池穴,孩子直接嚎啕大哭起来,脖子拼命后仰,连针都差点带飞。
妇人急得眼泪直掉,抓着孩子的手一个劲儿地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鹿松远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又换了几处穴位,孩子体温丁点没降,甚至烧得小脸从红色变成了潮紫。
念棠看得直皱眉,放下退热散,走到诊床旁,细看孩子的面色、呼吸和颈侧,又扫了眼鹿松远下针的位置,开口道:“鹿大夫,这孩子是半妖,经络有一半是人族走向。你按纯妖的穴位施针,针力走错路了。”
鹿松远手停在半空,头也不回:“我知道他是什么体质,用不着你提醒。”
“那孩子的脸色是怎么回事?”念棠心里着急,寸步不让,“妖体走督脉,人体走任脉,半妖经络两条并行。你现在只通了督脉的热,任脉那边的火还堵着,越通越堵,热自然散不出去。”
“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鹿松远终于转过头,语气很冲。
“你是大夫。但你现在治不好他。”
鹿松远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反驳。
妇人在一旁听了个大概,虽不大懂医理,却只在乎谁能救她孩子。她一把抓住念棠的手,急切恳求:“姑娘,你也懂医术吗?那你说怎么办?我孩子烧成这样,只要能退烧,怎么治都行!”
念棠抬头看向鹿松远,等他表态。
鹿松远沉默两息,将手里的银针往铜盘里一丢:“你行你上。”他起身让开位置,双臂交叉站在一步外,摆明了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念棠坐下重新给孩子把了脉,又查了舌苔与眼底,随后取来青蒿。
鹿松远眉头拧得更深。青蒿退热他当然知道,但在妖族常规退热方里并不多见,因妖体经络对青蒿反应偏慢,向来不作首选。
但他不知道念棠在人族行医时治过的半妖病例多得几乎数不过来。半妖经络特殊,既不能照搬纯妖治法,也不能单按人族来,必须两套经络同时兼顾。青蒿在人族是退热良药,用在半妖身上,恰好能走任脉这条人族经络,再配合她重新调整的针刺方向,便能同时疏通两套经络中的热邪。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念棠重新为孩子施针。这一次她走针的路线与鹿松远截然不同,几处人族经络的穴道也被纳入其中。随后她将鲜青蒿捣烂,用纱布滤出汁水,少量多次地喂给孩子。
一炷香过去,孩子额头开始冒汗,先是薄薄一层,渐渐越来越多,潮热的气息从他身上蒸腾而出。那不正常的紫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寻常潮红,又慢慢变淡。
再一盏茶的工夫,孩子呼吸渐稳,烧退了大半。虽还有些低热,却已不再是先前那骇人的高热。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望了妇人一眼,弱弱叫了声娘。
妇人当场便哭了出来,拉着念棠的手连声道谢。念棠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她别哭,随后去后头给孩子煎药。
杜若站在柜台后,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看看念棠的背影,又看看鹿松远,嘴巴张了几回,终于憋出一句:“鹿大夫,这……”
鹿松远立在原处,望着诊床上呼吸平稳的孩子,神色复杂。他亲眼看着念棠如何诊断、如何调整针法、如何选药,却不得不承认,这些他都不会。
念棠从后头端了熬好的药出来,杜若激动地迎上前,一把拉住她,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念棠,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正经学过医?”
念棠将药碗递给女人,细细嘱咐了服法,才回头看杜若。她知道事到如今,再藏着掖着也没意义,便点了点头:“学过,在人族地界学的。”
“我就说嘛!”杜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第一天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哪有学徒一上手就什么都会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跑去柜台下面翻出了几张旧医案,递到念棠面前,眼巴巴道:“念棠,这些都是这段时间积压下来的疑难病例,连鹿大夫都有些为难,你能不能给瞧瞧?”
念棠接过来翻看,逐一开出了方子。杜若在旁边看着,越看越高兴,已经盘算着怎么跟念棠谈新的工钱了。
“从今日起,你跟鹿大夫一样,都是咱怀仁堂的坐诊大夫!”杜若宣布的时候嘴巴咧的都快要到耳根了,“诊金分成另算,待遇翻倍,你可不能跑了!”
鹿松远听到这话,也闷了声,没反对。
当天医馆歇诊后,念棠在煎药房里收拾药渣,鹿松远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表情别扭得像是含了一颗苦药丸子。
“那个半妖孩子,你是怎么判断出经络走向的?”
念棠头也没回,继续筛她的药渣:“想学?”
“……我就是问一下。”
“叫师父。”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了我就教。”
鹿松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瞪着念棠,眼里写满了“你做梦”三个字,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念棠也嗤笑一声,继续筛药渣。她本来就没指望他真的叫,鹿松远心气比天高,让他当面夸她一句都得憋半天,让他管她叫师父,怕是还不如让他再去被退三次婚。
*
这日清晨,杜若一进门便带来妖城要打仗的消息。
念棠正低头碾药,手里的药杵忽然一顿,惊讶道:“怎么突然要打仗?”
杜若道:“妖族和人族交战早就是家常便饭了。人族总想抢咱们的山脉,那些山脉可是妖族的立身之本,自然要去对抗。所以仗是常打的,不过这回好像格外严重。听说人族要越过琼华山脉,往咱们白石山脉来。妖王已经震怒,决意要将他们彻底赶出去。”
念棠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既然要打仗,那江逐夜会不会也去?
她忙放下药杵,追问道:“那你可知,妖王要派哪些军营去?”
杜若想了想道:“以往打仗派的都是些战力强盛的妖族,虎妖之类,也有擅长特战的毒系妖。”
念棠又追问:“那有狼妖吗?”
杜若愣了愣,随即勾起唇角:“你是在关心厉啸风?”
“不是!”
杜若显然不信:“难不成你还认识别的狼妖?”
“认识的。”
“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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