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死寂一片。

袁弋简单的一句反问,就把“信任”瞬间从情感层面拉到了功能层面。他可以承认裂缝的存在,却不允许裂缝影响行动。

尧泽是第二次从袁弋嘴里听到这句话,就在十多天前,他因着这样一句话对袁弋改观。再听一次,醍醐灌顶的效果依旧显著。

他和袁弋相处了一段时间,多少能摸到一些习性——想要袁弋开口解释极难,不是因为不屑说,而是袁弋相当“懒”。

懒说、懒理、懒澄清。

除去案件及相关事件,余下的,袁弋不会管顾。

尧泽犹豫了一下,说:“审讯卡在了关键位置,大家也不用多想。等我们回去,公审也结束了。真相是什么迟早都会清楚,我们只要专心把任务完成,我相信……”

“你的相信不值钱。”

蓦地,一道熟悉的懒散音调十分不留情面地截断了尧泽即将出口的话。

车内众人一时怔住,朝那声音望去,眉头登时打结:这人……要干嘛?

打断的正是袁弋。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车顶,整个人的感觉分明是空洞的,可嘴里的话不但不飘,还很有力量。

至少,可以刺得人心发颤。

“虽然说供词就停在那了,可该听见的,一个没漏。现在指不定已经有人在想,我会不会把你们也坑死在这里。”

尧泽越听越不对劲,刚意识到不妙,袁弋果真就来“如他所想”了:“五年前,我带队执行任务,只有一个结局——几乎全军覆没,就剩了我一个。”

“全军覆没”四个字,被他轻松说出口,听在众人耳中却是震耳欲聋。

这会儿不止尧泽,汤鹏和赵阳都惊了——他就这样在频道里大咧咧地说了?一会儿就开战了,他就这样说了?!

“袁弋——!”尧泽急得跳脚。

袁弋坐直了些:“我的战绩就摆在桌面上了,与其大家去猜,不如把结果说明白。”

“就剩两三分钟,你在这时候挑事?”尧泽强忍怒火,“上回下地,我还觉得你挺会说的!这下好,你摆烂?!”

“什么摆烂?这叫破防式动员。”袁弋双手一摊,“也是事实,你得学会接受。”

尧泽气得不轻,“你到底有没有队长的自觉!”

“有啊。”袁弋理所当然道,“正因为有,才把最坏的结果给出来。能上就上,不能就留在车里做后援——厂区里面藏着的都是职业杀手,但凡你动摇了,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交代在那里!”

尧泽一顿,只觉袁弋话里有话。

“你们可以留心眼,但不能有犹豫!哪怕是一点迟疑,都没必要上场!”袁弋神色一凛,“还有——别信我,信你们自己!”

时间在那一刻停摆,脑中的空白也在持续。直到众人察觉自己身形不稳,向一侧倾斜——装甲车需停在指定区域,却因外界一声震响而用力过猛。

“轰隆——”

急刹声被巨响覆盖,余音层层荡开,绵延数里。不必思考,也能清晰地判断出,这是爆炸后的余威。

死亡,就在近前。

车内众人被这一声惊出的各种杂念还没来得及释放,就被袁弋冷冰冰的话语提前冻结。

他的脸色骤然下沉:“我没闲心激你们,有顾虑的留下!别给我拖后腿——下车!”

——————

厂区内,潜伏在各处的警员们呼吸急促。

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那声爆炸来自矿区,而负责矿区突袭的,是大靖。

单莎作为主攻队伍的队长,此时正站在厂区宿舍楼后方。随行的两名警员神色凝重,时不时看向前方的背影——爆炸时,单莎手上动作仅停了一瞬,又继续用匕首割断繁杂纠缠的电线。冰冷沉稳得就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她前进。

却也容易叫人寒心。

待爆炸的余响渐消,单莎才道:“恬姐,暂时切断主攻队伍和突袭队的通讯。”

闻言,她身后的两名警员怔住了。其中一人就想开口质问,却被另一名警员拽住了胳膊,低声提醒:“别冲动!”

“继续联系突袭队伍,问明情况。”单莎的声音越渐冷淡,“主攻队全体人员,不得分心!”

被拉住的警员听到后,紧紧攥住了拳头,随即气愤地甩开了牵制住自己的手,不情不愿地继续他的掩护任务。另一名警员则深深地看了单莎一眼。

这时,杨恬的话隔着耳机传来:“李哥正在联系,目前没有回应。”

“让消防队待命,一旦取得联系,随时准备救援。”

“收到!”杨恬应声,又问:“你那边情况如何?”

“宿舍楼的电线已经剪断,不必担心隐藏的监控设备。其余队员,正赶往其他区域截断电源。”

“有发现蒋惠雅吗?”

“有警员在办公楼区域顶层发现人影,暂不能确认。”

“那地下室入口?”

“也没有。”

“明白了!”杨恬一顿,声音略有些惊喜,“单副,袁队到了!正在切入作战频道!”

单莎立时反应:“让他优先增援矿区!”

这会儿,回复她“收到”的,不再是杨恬,而是袁弋。那声音里的刻意,还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味道。

单莎悄悄地叹了口气:“碍眼。”

“那我走?”

单莎将匕首收回:“不送。”

“……”袁弋一时无语,轻咳一声后,倒是正经起来,“已经分出人手过去矿区支援了。我现在过去找你会合。”

“孟宏江没动?”

袁弋嗤了一声:“他就是挪了个位置,越靠越近。晚点放个假消息出去,等他早些撞上来就好。”

“你还跟他有联系?”

“怎么没有?他可是早早就抓了肖鹤,不得提前来耀武扬威,能安心?”

“早早?”单莎顿住了,至少有两秒的时间,她都在诧异。

肖鹤,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啊!

袁弋能这么……

蓦地,单莎那副惯常冷淡的声音里,忽地多了点什么:“你……你可真能算!”

“我同意。”袁弋笑了笑,“孟宏江想保孟骏文,底牌就不能只有一个,我很贵的。”

单莎回身,朝两名警员打了个战术手势,意为前进左转。两名警员一点头,随即一前一后,环顾四周,贴着墙掩护单莎前行。

她继续压着声音:“他还有什么?”

“许汎——那个让我们从头找到尾都没抓到的诊所医生,许汎。”

单莎意味不明地笑哼一声:“东区食堂。”

“就来。”袁弋会意,“注意瓦斯。”

“乌鸦嘴。”

——————

“嗞——回话——嗞——到吗——嗞——”

大靖摘下耳机,甩了甩头。碎石灰随他的摆动而滚落。他尽量抿嘴咳嗽,以防再次吸入灰尘,刺激到喉咙。

方才的爆炸声,直穿耳膜。头痛、耳鸣,身体也失衡眩晕。大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好几次尝试爬起身,都难以平衡跌回原处。

最后,他只能用半身抵在山壁上,双眼透过厚重的灰尘,艰难地搜寻着队员的身影。

不多时,大靖目睹了几道模糊的人影在不远处晃动,行动迟缓,跌倒又站起。却依旧坚持朝他的方向走来。

大靖强行压住呼吸,尽量平缓。一手抽出绑在左侧大腿外的匕首,紧盯着前方异动。

灰暗的空间,人影涌动着。

接连不断的哀号声频频传来,难辨其位。

就在人影轮廓逐步清晰时,一声迟来的叫唤,表明了对方的身份。

“大……大靖……?”

大靖稍稍放松,“这里。”

那人缓慢又坚持地走到大靖身边,才肯倒下。他大口喘着气:“妈的……一来就炸……神经病!”

继他之后,陆续有人走来,同样就近坐下或躺着。大靖细数着人数,不免皱眉:“一个没少?”

要换作旁人来听,指定会听岔。但方才一同历险的伙伴,却有着不同的态度。

“可不是吗!都不知道他们是进了邪教还是要修仙升天,居然还搞自爆!”

“你说话大声点!我听不见!”

“什么啊?你们说什么啊?”

“他说——那些神经病要升天!”

“什么升?”

“滚!死聋子!”

大靖的呼吸平顺了不少,他朝爆炸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晦暗不明,刚才听到的哀号声,就是从那边传来。

隔了这么一会儿,那些痛苦的叫嚷,从此起彼伏变成了断断续续。最后,只剩单一的、有气无力的细碎。

倒在大靖身边的警员借着洞口的一丝光亮,看清了大靖脸上的疑虑。问道:“想什么?”

大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我先去看看有没有活口。”

见他起身,几名头晕眩症状较轻的警员打算起身陪同,却被大靖制止了。

“原地休整,联系李哥,报告情况。”大靖边说,边脱掉战术背囊,“我尽快回来。”

他反手握刀,摁下了别在肩头的手电筒,一步一步朝深处走去。

虽被留下,但那几名警员也同时开启了手电,持枪在手,在后方为大靖做战术掩护。

余下的警员,按照大靖的指示,直接掏出手机联系上了李启安。

“李哥!我们的耳机出了问题!就剩一股电流声了!”

“没有!都活着——你大点声啊!”

“大靖去瞧了!但我估计都死了!那一伙人看着我们都进来了,他们就炸了自己——我没说错啊!真炸了自己!”

话是没有错,但行为是错的。

大靖疑惑的正是这一点——回想起对方看到他们的表情,显然是要炸死他们,再不然,就是要把他们困死在矿洞里。

可为什么最后炸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内讧吗?

这个想法刚在大靖脑海浮现,就被他摁了回去——时候不对,动机不足,显然站不住脚。

大靖避开了略大的碎石,小心前进。他伸手轻按手电,让光源稍偏。果然发现一个人横躺在前方不远处。

只是那人身边有不少碎落的石头,几乎挡住了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双铺满了灰尘的鞋子。

大靖再将光源移开,往更大的范围扫去,哪怕四周并无其他人影,他依旧警惕着靠近。

“还活着。”

不必动手,依着光源看清那起伏的胸膛时,便能确认横躺在地的人依旧生还。大靖想了想,决定直接联系袁弋。

可他才刚想拿出通讯设备,一道黑影躲过了光源的盲区,从后侧向他扑来。

由于爆炸的位置距离休整地点较远,几名掩护的警员仅仅捕捉到黑影一闪而过,本能地大喊出声。

“大靖!”

“小心后面!”

被他们一吼,休整的警员再不顾任何,即刻跳起,戒备地摁开手电,尽往同一个方向照去。好些人更是直接往前冲。

可没跑几步,又刹住了脚。

——懵了。

其实,大靖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确实有些晚了。听力是目前最大的隐患,但他擅长近身战斗,基于肌肉记忆,几乎只是瞬间就能反应过来。

而后,警员们就目睹了一场可谓之“生猛”的动作戏。

——大靖速度极快,反手抓住偷袭者,利用惯性将他翻了个身,人还没站稳,大靖已经攥紧拳头,曲起食指与中指,以指节为锋,往那人的膻中穴狠厉又迅猛地戳了过去。

只一下,就一下,大靖松开了手,那偷袭者便跪了下去,身体摇晃了几下,随即侧倒在地。没声了。

顿住的脚步再度提起,好些名警员赶了过来,拿出胶带把偷袭的人捆了个严实,确认他只是晕了过去,才去查看躺在左近的杀手。

后面跑来的警员也开始搜索、探查,一再确认歹人数量。一圈下来,就只剩眼前的两个活口。

大靖已然回到了休整位置,他看着矿洞的出口,直接拨给了袁弋。

好一阵子,那头才接起:“你最好有事!”

“矿洞爆炸的位置不对。”

“什么意思?”

“自己炸自己。”

袁弋沉默将近十几秒,其间还传来几声哼哼啊啊,和一声不属于袁弋的粗鲁的叫骂:“老子让你贱!”

这明显是跟人动上手了。

大靖极有耐心,就听袁弋道:“按你的走。”

电话一挂,大靖先是让李启安安排消防队员进场——他刚说完,赵阳便领着一队人出现在矿洞口,随行的就有消防人员。

大靖留意到:担架、绳索、应急箱,能用得上的几乎都备齐了。

“靖哥。”赵阳第一时间上前招呼。

大靖只道:“这一队,听你的?”

赵阳一怔,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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