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康源峰,任昶道:“好久没见你发脾气,看来德王殿下的奏本,确实害你不轻啊。”

方启静喝了一口茶,眉毛一挑:“他是提醒了我,政宽则民慢,是该恩威并施了。”又叹口气,“德王的心思简单明了,他就希望我栽个跟头,最好父皇撤了我的事,交给他去。反而太子如何想,让我摸不准。”

任昶沉吟:“太子虽不喜火器,觉得劳民伤财,但却绝不愿把军械司交予德王,在陛下面前,他必然会保你。”

方启静微微一笑:“但愿如此。”

他不担心太子不保他。可军械司除了火器,还有弓弩战车等事物,若太子觉得火器危险,放弃火器发展,那可真的太可惜了。他务必得说服太子,这不过是小小意外。

任昶转移了话头:“好在姓周的小丫头运气很好,听说她这些时日经常出入火药坊,却没有碰上。”

方启静横了他一眼:“听说?听谁说啊?”

刘冲眼观鼻鼻观心,表示绝不是听自己说的。火药坊爆炸,殿下急匆匆去了军械司,军械司的公事他刘冲管不着,但周姑娘的所在和安危他必须第一时间搞清楚。

得知周越川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家了,他登时放下心来。他偷眼瞧着,殿下虽然一直情绪不佳,但昨晚得知周姑娘没事,神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不过周姑娘在家中休养,以殿下的身份,自然不便探望,还是得借用薛臻的身份——可问题是,人家正主儿真的薛臻薛大人,也快到京中了啊。

对于主子的心思,他有些摸不准了。

若是为了培养人才,一早就说出身份,周姑娘只有感恩戴德、受宠若惊的份儿。若是怕郑松泉觉察,暗中观察就是,何必巴巴地关怀人家的安危。若是有些别的意思……

刘冲只觉得头大,虽然周越川性情、模样都不差,但显然颇有远志,绝非安于后宅的女子。

舞刀弄枪,火铳弓弩,多吓人!

任昶却低低地笑:“不用我听谁说,周姑娘有殿下庇佑,自然百神呵护,邪魔不侵。”

*

周家。

周时问妻子:“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醒了,吃了半碗粥,但气色不好,眼睛直直的,也不说话。大夫说是受了惊,心智失调,开了安神的药,我让李妈煎药了给她吃。”王氏叹息。

昨日郑松泉把晕倒的周越川送回家中,周时去访友,只王氏和妯娌孙氏在家,两妇人哪里见过这种五品武官,加上郑松泉身带佩刀,高大冷峻,两人惊疑不定,忙叫了看铺子的周晖前来招待。

寒暄几句,才知此人是周越川的师父。

火药坊爆炸动静不小,第二日便传遍了街坊。邻居们知周越川在军械司做事,好事之徒便来打听情况,被王氏糊弄了过去。

“万幸呢,小川没有出事。”王氏庆幸,“我听郑都尉说,小川本是去火药坊收拾行李的,她前脚刚出了门,后脚就爆炸了。这孩子偏生心大,冲过去看现场,结果被那尸体吓住了,才会这样。”

周晖接口道:“我看小川受的惊吓不轻,昨儿都是昏昏沉沉的,听嫂子说,脸色苍白,半夜醒了便是哭,问她什么她也不说。看大夫是一回事,要不要请个道士来驱一驱?这可是死人,我听说人都烧焦了,难看得要命,她偏生……”

说着他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侄女一向胆大,却不知竟然这般胆大!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周时微微颔首,王氏知道他与周晖有话要说,便道:“我去厨房看看,给小川煮些清淡的吃食。”

周时道:“昨儿你见了郑都尉,他人如何?”

“个子挺高,长得有些凶相,武官么,也正常。说话还算和气,还说小川很好,很踏实,这几日都不用小川去军械司了,让她好好休息。但有件事有些好笑,他竟然拿出了一锭银子,说,让我们给小川买补品吃。”

周晖回忆当时场景,苦笑:“这算什么事?咱们家虽然不富裕,却也不能拿他的钱给孩子买东西啊!我赶紧推辞了,他还不乐意。这是咱们自己家的孩子,难道咱们还能亏待了她不成?我也没和当官的打过交道,但觉得怪怪的。传言郑松泉为人孤僻,确实在人情世故上,有些……有些古怪。”

周时像是下了大决心,道:“先让小川休养几日,等她好了,我便带她去辞官。”

“辞官?!”周晖惊得差点打翻茶碗,“这是为何?”

周时道:“军械司如此危险,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还管得了她的饭!回家也养得起她!”

周晖迟疑:“可这是越川好不容易考上的,在军械司做女官何等光荣……”

“再光荣,也得要孩子平平安安的,”周时踱来踱去,“你之前的大嫂子,就留下了这么一个骨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怎么和她交代?”

什么军械司,他一早就觉得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合适,如今出了事,更是深深觉得周越川在家里呆着就好,过个一两年,就嫁个人,平平静静,安稳一生。

咚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周越川披散着头发,脸色惨白,目光锁在父亲身上:“爹,我不要辞官。”

周晖见她情形不对,赶紧拦住周时:“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军械司也不是都这么危险……大不了,咱们使些银子,让小川换个差使,以后不做火器了,让她去整理卷宗,抄抄图纸,又体面,又轻松!”

*

周越川昏昏沉沉,觉得自己似乎做了许多许多的梦。梦里一会儿是她做徒工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和崔璨在玩耍。一会儿是去雁飞湖划船,薛臻也在船上,他睡着了,她就把船划到湖心岛上,去吓唬他。但他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是看着她笑,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大盒果子给她吃,还要带她去辽东……

一会儿又成了郑松泉,问她要不要去做火器,她说:去!

可怎么一会儿是李二牛,教她怎么晒火药粒,然后就爆炸了,李二牛成了一堆焦炭。

郑松泉又过来了,郑松泉一边很温柔地安慰她,告诉她不关她的事,一边又很严肃,说她若是说出去,李二牛就拿不到抚恤。

好久她才醒过来,醒来的时候看见了继母和李妈,李妈眼睛都哭红了,见她醒了一个劲儿念阿弥陀佛,又给她喂粥吃。

原来不是梦,是火药坊,确实爆炸了。

周越川不知道该怎么办。别人都以为她只是恐惧,其实不是的,她是后悔又自责。

她扣着身下的床单,泪水从眼角流过,浸在枕头上。

她当时就应该喝止李立的。

可她不能说,她只能把真相咽下去。

原来这是军械司,是火药坊,当初郑松泉告诉她,火器很危险,她以为自己是知道的,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在真正见识到鲜血和死亡之前,她什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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