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荣安堂、前厅门院和花厅已坐满了人,众人觥筹交错,细语寒暄着,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京城的繁华可于此隅窥见一斑。

柳月农端坐在花厅一角的琴台上,素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扣,人声便渐渐小了,只留琴声在月色下缓缓流淌,好似柔软的丝绸轻轻拂过每一个人的耳根,于是花厅的那一角,没有灯火照见的一角,被众人的目光点亮了。

昕乐阁的乐师都带一点傲气,弹琴不为娱人,只为寄情抒怀,觅三两知音便是幸事,是以除非他们自己乐意,皇宫乐宴的面子也不会给,而今却出现在礼部侍郎的府上,令人对张府这股清流再次刮目相看。

当然,这话是茶棚里面的传言,一直传到了今日的寿宴上,飘进柳扶风的耳朵里,她问身边的朱理,“朱大人,莫非张若芝是那知音?”

朱理怀抱着刀,不苟言笑,“四小姐的确是能听懂的。寻常人或许只能听出一个好,但四小姐能听出那琴声里的喜怒哀乐。依朱某所见,乐理和剑术,也有相通之处。”

柳扶风点点头,“也对,确有相通之处,琴师和剑客,都是满手老茧的人。”

言毕,二人相视一笑。

恰巧此时,朱理的表情呆滞了一瞬,目光停留在后院的入口。

柳扶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瞧见几个侍女,神色慌张,瞻前顾后地跨过那后院的拱门,又探身回望紧随其后的家丁打手,然后几人一同匆匆往后院走去。

“朱某有要事,先行告辞。”朱理目光炯炯,抱拳作揖,快步跟了过去。

柳扶风心中纳闷,看着朱理的背影在人堆里穿梭,险些打翻侍女手中的菜碟。

心中一紧,似乎有一会儿没有见到文小荷了,她今日也是传菜的侍女,可是宴席的菜已经上了好几轮,似乎一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柳扶风心中顿觉不妙,也匆匆跟了过去。

行至半路,两个莽撞瘦小的身影冲过来,与柳扶风装了个满怀。

低头一看,竟然是小九,而小九手里死死拽着一个人的手,那人埋着头,发髻散乱,干瘦的手臂上全是勒痕,衣衫上还带着血,正是文小荷。

“扶风先生,快,快救救小荷。”小九急得快要哭了,“夫人……夫人要打死小荷。”

“什么!”

“我……我们去求老夫人网开一面。”

小九护着文小荷径直往荣安堂跑去,柳扶风也追了上去,眼下宾客满院,宴席正热闹,他们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到正厅去求沈老夫人,能求个什么好结果。

从昨日到现在,柳扶风心里一直反复琢磨,文小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何要伤害张若芝?

说到底,张若芝也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受骗者,倘若真要杀人,也应该杀那个负心汉裴越才是。

何况,若是对代笔一事心怀不满,她只需要将此事公开,或者索性拒绝,谎言便能不攻自破。

她认识的文小荷不是一个冲动暴戾之人,而是一个尽管受了委屈,宁愿了结自己,也不愿意伤害他人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小九拉着文小荷扑通跪倒在荣安堂门口,大声喊道:“求老夫人网开一面,饶了小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见两个婢女扣头跪地,其中一个又喊了一遍:“求老夫人网开一面,饶了小荷!”

这一声喊,把管家老郑的帽子都给吓歪了。

他来到张府快二十年,头一回经手这么大场面的宴席,本来就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底下的人也没几个能顶事的,这也来问,那也来询,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也要他这个管家来拿主意。

“郑管家,日头太毒,放正门口的十几盆雁门小野菊都蔫儿了,这可怎么办啊?”

老郑眼皮都懒得抬,“浇水。”

“郑管家,婢女不识得尚书大人,将人安排到了前厅,现在尚书大人有些不高兴了。”

“赶紧把人领去正厅荣安堂啊!”老郑额头青筋已经凸起。

“郑管家,太傅家的公子问春风亭的寿联是谁写的?”

老郑道:“不是大少爷写的吗?”

“大少爷那幅被我不小心帖坏了,所以……哦,我想起来了,是我让小荷帮忙重新写了一幅。”

老郑想背后踢人。

“郑管家,范嬷嬷把传菜的婢女调到后院去了。”

“为何?”

“因为那婢女的手太难看。”

老郑无语问天。

总之这一天过得磕磕盼盼,好在有惊无险,宴席顺利开始,谁知快收尾了,杀出来两个程咬金。

吓得老郑赶紧差人去把小荷和小九拉走。

“慢着。”众人的目光循着声音看向端坐于主位的沈老夫人。

沈雁慢悠悠地抬头,不怒自威,“来者何人,上前来说话。”

小九走到沈老夫人跟前,叩首道:“老夫人,主母今日要杖杀粗使丫鬟文小荷。可是今日是老夫人您的寿宴,不宜见血光,还望网开一面,饶恕小荷。”

沈雁一惊,转头看了看周氏,周氏一脸错愕,倾身道:“母亲,不是我。我方才的确听下人来报,见到裴越与一个丫鬟私相授受,但也只是将二人关押了起来,想说等寿宴之后再仔细盘问,并没有杖杀。”

沈雁脸色一沉,“什么?裴越那小子与一个丫鬟私相授受?”

周氏道:“此事说来话长。”

沈雁敛了神色,问小九:“你说主母要杖杀粗使丫鬟文小荷,可有证据?”

小九哭喊道:“撩起小荷的衣袖,老夫人您瞧,手臂上全是勒痕,还有……”拉着文小荷转身,几道血痕从衣料上浸蔓过来,衣料破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你瞧,我刚刚拼了命才把人救下来的,请老夫人明察!”

众人唏嘘。

其实,哪有不透风的墙,假山一事被那么多下人撞见,一旦有那么两个口风不紧的,一传十十传百,张府的下人告与了宾客的随从,随从又告知了自家主子,席间早就传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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