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的那匹马路过荣国府照壁的时候,王熙凤正在廊下验一批新到的宫灯料子。
马是从午门一路跑过来的,马吐着白沫,传旨太监的靴子上全是泥。满府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炸了锅——元春封妃,皇上降下恩旨,准娘娘明年正月回銮省亲。老太太高兴得直念佛,叫人把佛堂里的灯全点上;王夫人连夜张罗着给娘娘备谢恩的礼,开库房,翻箱底;贾琏贾珍一迭声地吩咐下去——大观园,要赶着盖起来。
王熙凤手里捏着那盏宫灯的纱罩,站在人堆外头,一动没动。
别人在笑,在拜,在念佛。她却先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鞭炮,不是鼓乐,是前世抄家那天,铁链子拖过门槛的声音。那声音隔着二十多年,一下子就贴到了她耳朵边上。她太清楚这烈火烹油的底下是什么了:这荣耀是从国库和贾府自己的棺材本里,一把一把掏出来堆起来的。堆得越高,塌得越响。前世她醉在这热闹里,把命都烧没了;这一世她站在火边,闻见的全是焦糊味。
"奶奶,老太太叫您过去呢。"平儿来请。
王熙凤应了一声,整整衣裳,进了上房。
老太太正歪在榻上,见凤姐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凤丫头,快来!娘娘封了妃,咱们家要接娘娘省亲——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这府里的事,还得你多操心。你办事利落,娘娘省亲的事,我全交给你。"
王熙凤跪下,领了这差事,脸上笑着应承:"老祖宗放心,孙媳妇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凤丫头,"老太太又添了一句,"省亲是大事,娘娘是咱们家的娘娘。该花的钱,不用省——咱们家,不差这点银子。"
王熙凤心里那股凉气,又漫上来一分。她笑着应了:"是,老祖宗。"
老太太说"不差这点银子",可她看过账——贾府这些年,进的少,出的多,早就不像外头看着那么富了。娘娘省亲,要的是排场;排场,是要金山银山垫出来的。这一垫,贾府的底子,就真要空了。可她不能说。她这一世,躲不过这场排场——老太太把差事交到她手上,她接了,是替这祖宗家业当差;她要是敢皱一下眉头,满府上下立时就把她当成挡了娘娘体面的罪人。
她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着,可转身进了自己屋子,那笑就卸了。
贾琏正歪在她屋里翻账本,见她进来,头也不抬:"老太太把省亲的差事给你了?那感情好。你手脚向来利落,别叫人看了咱们荣国府的笑话。公中那边,你多担待些。"
王熙凤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前世她听了,只当是信任;这一世她听出来了,这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盘算——他把这副千斤担子,轻飘飘地搁到她肩上,自己好落个清闲,在外头花枝巷里,另筑温柔乡。她想起他前几日偷偷赁下的那处宅子,想起尤二姐那张怯生生的脸,心里非但不气,反倒平静得可怕。
这个男人,前世在抄家那天,当着钦差的面,一个字也没替她说。她到死都记着他转身时衣摆扫过门槛的样子。这一世,她早不指望他了。她和他,不过是同一座大宅里,各算各的账的两个人。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没接他那句"多担待"。
贾琏也没觉出什么,打了个哈欠,自去寻乐子了。
平儿倒了茶来,见她坐着出神,轻声问:"奶奶,省亲的事,真要大办?"
"办。不办不行。"王熙凤道,"老太太高兴,太太高兴,满府都高兴。我要是说不办,我就是全府的仇人。"
"可这银子……"
"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王熙凤道,"你只记住一件事:大观园的账,咱们经手多少,你心里记多少。但凡从咱们手上过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要有来处、有去处,字据、印鉴、经手人,一样不能少。将来有人查账——不管是谁查——咱们的账,要经得起查。"
平儿听出了弦外之音,郑重地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
她确实能干。大观园从图纸到工料,从人工到采买,她管得滴水不漏,连贾政都当着人夸了两回。王夫人原本还想挑她两处错,特意叫人把账要了去,翻了三天,一个破绽也没挑出来,反倒无话可说,只得当着老太太的面,夸了一句"凤丫头如今越发老成了"。
可她自己知道,那"滴水不漏"里,有一笔账,她是故意漏了个眼,盯着看的。
那是她核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从一堆采买单子里翻出来的——单子上写着:"采买西洋珐琅彩十二对,镶嵌省亲正厅落地屏风,支银三千二百两。"经手的商号,叫"恒昌号"。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
不对在哪儿?大观园的采买,历来走的是京里老资格的几家木行、绸缎庄,账面上都熟。这恒昌号,她听都没听过。更不对的是那批珐琅——她亲自去正厅验过工料,屏风上嵌的是苏州的螺钿,不是西洋珐琅。珐琅的影子都没有,三千二百两银子,却从公账上支出去了。
她没声张。她只让旺儿去查,这恒昌号的东家是谁。
旺儿查了三日,回来回话:恒昌号的东家挂的是一个外姓人的名字,可实际的本钱——旺儿说到这儿,压低了嗓子——是江南甄家。
王熙凤当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言语。
三千二百两银子,从荣国府公账出去,走甄家的商号过一道,珐琅没见着,银子就没了去向。她不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借着省亲采买的名目,把贾府的银子,搬进甄家的账里,再从甄家的账里,递到该递的地方去。省亲是个壳,壳底下走的,是宫里的路。
她想起地窖里那只樟木箱子,想起箱底那个"甄"字戳。那箱子是甄家搁在贾府的;这恒昌号的账,是贾府搁在甄家的。两头一凑,她后脊梁一阵发寒——原来甄家和贾府,早就不是什么"世交"了,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甄家借贾府的排场走银子,贾府靠甄家在宫里铺路。如今娘娘封了妃,这根绳,只会越勒越紧。
她把这笔账,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原处。她没问旺儿,没找贾珍,也没跟王夫人提一个字。她只是在自己那本夜写的册子上,添了一行:"恒昌号,三千二百两,甄家过账,珐琅未到。"
她必须知道这件事。知道,不等于她要管。她这一世学乖了——看见别人脚下的雷,她不踩,也不踢。她只把那雷的位置,悄悄记在自己心里。
只有平儿知道,这位奶奶白天忙着张罗省亲,夜里却总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着另一样东西。她偷偷看过一眼——那上头,是各处房里的体己、田产、铺子,还有金陵那边的庄子。那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细,像是怕别人看不懂,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有一回,平儿半夜起来添茶,见她还在灯下,忍不住道:"奶奶,都三更了,明儿还要验工料呢。"
"知道。"王熙凤头也不抬,"你先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