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胡管事张罗着点灯。

庭院里的石灯沿着抄手游廊一盏一盏亮了过去,恰照到坐在木箱上的时安。

胡管事从家丁手里接过提灯,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末了,他用灯笼碰了碰时安的裙摆,皮笑肉不笑地问:“程娘子怎么在这儿?”

时安没动,甚至没有正眼瞧他。既然双方已经撕破脸皮,那些虚礼也就没有必要了。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膝头,故意叹道:“管事来的正好。小殿下赏下的东西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又没个去处,实在担待不起,只好一直在这儿坐着了。”

“哟,还记得自己是个奴婢呢?”

胡管事嗤笑一声,向上提了提灯笼。光直直地打在时安脸上,似要照清她的每一处神情。

“我还以为,程娘子凭着攀龙附凤的本事,已经当上姨娘主子了呢?”

攀龙附凤四个字,他咬得又重又缓,叫周遭竖着耳朵的仆役刚好听见。

时安依旧垂着眼,不恼不怒。

胡管事轻哼一声,嘴角讥诮更甚。

“就算当不成姨娘,你如今也是小殿下疼过的人了……”

“这钱,是小殿下亲口吩咐赏下的,有什么不敢担待的?”

“至于去处……小殿下不发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谁敢擅专?”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竟然恳切起来。

“你原先不是外院洒扫的么?那下房虽然简陋,但到底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要不……先回去将就一宿?”

时安终于抬眼,目光清泠泠地回望过去:“您既然管不了奴婢的事……又何苦劳心费力来盘问奴婢?”

说着,她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困惑:“莫非……是在王妃那儿递不上话?告不上状?”

“你!”胡管事本就不是多有耐性的人,被时安这么一激,邪火直冲天灵,手指发颤指着时安道:“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信不信明日王妃一发话,你这条贱命连进窑子都不配!”

时安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吗?您昨天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贱-人!”胡管事扬手便朝时安脸上扇去。可惜巴掌还未挨到时安,就被时安一把扣住。

胡管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扇她。那时安也就没有必要再客气了。她捏住胡管事手腕,反手抽了他一记耳光,让他也尝尝巴掌的滋味。

啪的一声,恰似年三十的鞭炮,炸得十分响亮。

院中仆役听到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胡管事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庞:“你、你竟敢……”他左顾右盼想要喊人。

谁成想,被他盯上的仆役们,挨个低下了头,竟无一人敢应他。

不远处有脚步声穿过前庭转至廊下。

这时,有人喊:“小殿下回来了。”

仆役们借口避讳主上,能退则退,谁也不想淌这趟浑水。

时安将胡管事的腕子捏得更紧。

“嘶啊——”胡管事痛呼出声。腕骨疼得几欲断裂。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时安眯了眯眼睛,“管事不是想定我的罪么?光在这儿放狠话有什么用。不如闹一场,让王妃也听听,奴婢是怎么欺瞒小殿下的。不然……”她略顿,唇角勾起笑意,“不然您这一巴掌,岂不是白挨了?”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从时安指间溜走,某种未知的力量经由她悄然生效。晕眩感骤然来袭,时安皱了皱眉,强压下这片刻的不适。

对面,胡管事瞳孔倏地缩成针尖大小,旋即扩散至瞳仁大小,最终只剩下一空洞。

灯笼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胡管事咧嘴怪笑一声,颊边横肉隐隐抽抽:“说得对……我这一巴掌,可不能白挨。”

恰此时,廊下的脚步由远及近,停在不远处。

时安甩脱胡管事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领着四五名长相周正的丫鬟,不动声色地立在她身后。

胡管事见来的不是小殿下,顿时大喜过望,捧着脸颊迎了上去:“刘管事!您来得正好,您瞧瞧……”说着,打开手,露出时安扇肿的脸颊。

刘管事冷眼瞧着胡管事这连说带比划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当即目光一转,落在时安身上,将时安上上下下过了一遍。

早前胡管事同她倒苦水,说是有个反贼生的贱籍,不知怎的,竟爬上了小殿下的床,把小殿下迷得五迷三道,全然不顾规矩体统尊卑礼法。

她还当胡管事是托大,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静了片刻,刘管事不疾不徐地问:“你就是程时安?”

“正是奴婢。”时安当即插手见礼。

刘管事的到来,有多少是出乎她预料的?

大约一点也没有。

胡管事敢当众挑衅,定然是和王妃那边通了气的。那些腌臜闲话落到王妃耳里,王妃怎可能坐视不理?不过是要挑个避开裴绍卿的时机罢了。

眼下王妃果真遣人来了。

更妙的是,裴绍卿出去吃酒了,就算中途折返,也碍不了事。

简直天助她程时安。时安暗自提了提唇角。

刘管事神色未动,只静静地站着。

一旁的胡管事急声问道:“可是王妃得了信特来处置这瞒上欺下的玩意儿的?”

刘管事深吸一口气,按住太阳穴道:“怎么大声作甚!我叮嘱你的事,你是一桩都没往心里去吗?”来之前,她就再三叮嘱过他,此事千万要避人耳目,他竟当众抖落出来?!

胡管事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分明都是按刘管事的话办的。只字不提安置之事,由着小殿下出去喝酒,任那贱籍坐在钱箱上不知所措。怎么就不记得她的嘱托了呢?

再者说,两人同为管事,刘管事却当着贱籍的面这样质问,半分情面也不留。胡管事难免心生怨怼。

刘管事见胡管事眉头紧锁,便知他没想明白各中关要,不由翻了一个白眼,暗道,不是说宫里来的都是人精么,怎么偏他拎不清?!

懒得理会胡管事,刘管事朝时安摆手道:“随我来吧,王妃要见你。”

胡管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刘管事猜到大概,抬手止住,缓声补道:“胡管事留步,此处交由娘娘与老奴处理吧。”

闻得此言,胡管事嘴角向下一撇:“到底是我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不和娘娘请罪……我这心里……堵的慌……”

刘管事没理她,只略一偏头,对着身后几个奴仆说了声“走吧”,便领时安去见王妃了。

胡管事僵了片刻,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时值深秋,夜风呜呜咽咽地从檐下掠过。

时安身上春衫单薄,冻得微微打颤。

孰料,右手边的丫鬟竟趁机唾了她一口。唾沫星子混着热气糊在时安袖口。时安垂眸瞥过湿痕,而后缓缓抬眼,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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