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下得泼天泼地,他们跑到水文站时已成了两只落汤鸡。

程江雪的衣衫裙子都变了形塌得不成样子。

周覆扔了雨衣,T恤衣摆挂着滴滴答答的水珠出门时还是副贵公子模样,现在狼狈到没一处能看了。

“噗。”

到了安全地方程江雪心里劫后余生般的松快。

她捏着几张纸擦脸,转头看见他时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

周覆也勾唇,拿出手机来翻号码,对她说:“你笑就是。”

水文站里没人房子也只有小小一间灯塔一样立在桥边。

程江雪擦完脸,又把裙子撩起来,两只手用力一拧流出一洼水。

她低头一看帆布鞋头渗出深色的痕迹像两团濡湿的墨。

另一头周覆已经快把情况汇报完了。

他站在窗边,手点在汛期水位图上:“对我到文明实践站的时候,群众已经基本上撤离出来了,大部分安置在了政府大楼,还有学校。”

黎**点头,又问:“我知道了那你现在在哪儿?”

周覆说:“我又上来了虎牙陂下山的路被截住了,我带着支教老师暂时在水文站避雨。”

“好我先维持一下这边的工作。”黎**说“马上让人去清理山路把你们接下来。”

周覆环视了一圈:“好这里物资很多不用急。”

黎**说:“这怎么不急你老弟的安全我也要负责不能只会指派你做事。”

周覆也跟着笑:“不是指派这种时候我们干部就应该冲在前面。”

“话是这么说你自己也注意点顾好程老师。”

“好。”

周覆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了办公桌上。

身上的衣服太湿了他抬手就要脱掉。

“哎。”程江雪制止他“你干嘛呀?”

周覆停下来:“再穿下去要感冒了我建议你也脱掉。”

“我不脱你也穿上。”程江雪说。

周覆啧了一声:“你又不是没看过。”

程江雪说:“就是因为看过知道没什么好看的请你穿好。”

“行行行我穿。”

周覆蹲下去翻柜子找出几身全新的劳保服还有两条新毛巾丢了一套给程江雪。

“哪儿来的?”摸到这么干爽的衣服程江雪眼睛都亮了。

周覆手上拆着包装:“水文站刚发的我们先用

程江雪说:“还在乎这个总比湿衣服好吧。”

“那我先出去了。”

程江雪看了一眼雨幕还是不忍心:“别出去吧你就站到门边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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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你慢慢换,我去把电炉子找出来,应该还能用。”

周覆关上门,朝旁边的储物间走。

找东西是其次,主要他怕自己看不得这些。

程江雪脱了外面的衣服,用毛巾从脖子到小腿擦了一遍。

擦完身上舒服多了,她穿好以后又把门打开。

周覆就站在外面,背对了这边,脚边立了个取暖器。

听见开门声,他也转过头去:“换好了?”

这衣服是男人的尺码,迷彩布料在她肩上塌陷下去,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指尖完全消失在里面,腰身更是垮得厉害。

“嗯,你也进来换吧。”

程江雪胡乱把下摆打了个结,扣到底的领口上,只露出一张素净淡雅的脸。

周覆把取暖器提进来,插上电:“我不急,先试试这个,不一定有用。”

“没用就算了。”程江雪说,“难道我们今天还下不去吗?”

“对,山路没这么快修得通,有可能要在这里过夜。”周覆边调着档位,好笑地看了一眼她,“山里的晚上会很冷,还算了吗?”

程江雪一下子就怕了,但仍嘴硬道:“冷就冷,主要是我们......我们吃什么呀?”

“柜子里有泡面,桌上有烧水的。”

“......好吧。”

周覆开好火,搬了张小凳子过来,让她坐下。

他拨了拨她的发尾,说:“没有吹风机给你,把头发烤干一下,感冒了更麻烦。”

程江雪扭头看他:“你去换衣服吧,别总耽搁了。”

“我出去换。”周覆点点头,作势往外走。

“哎,算了。”程江雪拉了一下他,“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别又给打湿了,你就在这儿换,我把眼睛闭起来就行了。”

“不好吧。”周覆抱着衣服,认真地说,“还麻烦领导闭眼睛,我哪儿敢啊。”

程江雪把湿发别到耳后,用毛巾搓着。

她瞪他一下:“你少来,不用把我抬那么高,也别自己放那么低。”

周覆换好了,挨着她在电烤炉旁边坐下。

“你穿着挺合适。”程江雪瞥他一眼,“不觉得扎人吗?”

周覆摊开手,烘着被浸得发白的手指:“习惯了,来乡里这么久,比这难受的事多了,这算什么。”

程江雪浓密的头发里,不断有缕缕白汽冒出来。

窗外雨脚如麻,炉子里的红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程江雪侧过头看他,忽然说:“周覆,你变了。”

“哪儿变了?”周覆卷起袖子,露出冷白而结实的小臂。

程江雪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如果是以前的你,哪怕是因为工作需要分到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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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也不可能这样冲锋陷阵。”

以周覆的精明城府舍己为人、先天下之忧这种事怎么也不会轮到他。

他最该做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蘸着墨居高临下地写锦绣文章把心血熬成一锅美妙的、成功的仕途哲学。

总之不会是她看到的这样

“也许吧。”周覆的手搭在膝盖上垂下来“到这儿以后脱离了那个高密度的精英环境我也开始反思。从前在大院里学到的是要脑子活、反应快、会来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尤其是位置在我们之上的。对弱者呢表面客套其实没什么同理心。”

程江雪点头:“没错我都看出来了。但你比其他人好一点至少还讲一讲风度不会把轻视写脸上。”

周覆笑了下:“谢谢你的夸奖。刚开始做基层工作我的想法就受到不小的冲击大部分群众尤其是老少村民们他们从小没有好的教育环境就是适应性差理解能力也不强一项通知要反复地解释才有可能听明白。”

“是啊以为都是你们那样的人精呢。”程江雪说。

“对适者共生。但他们依然淳朴、善良得到扶贫补助的第一天就绕过十几里山路来给我送一筐子鸡蛋。”

“要了吗?”

“那你说能要吗?”周覆斜了她一眼“赶紧掏钱买啊我。”

程江雪笑火光在她眼里一闪一闪的。

周覆也全神贯注地看她:“还有你我也没有真正理解过你。”

“理解我什么?”程江雪拨头发的手停了恍惚地问。

周覆又低头她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在红灯中白净细弱。

他几不可闻地笑笑:“你说毕业要带我回家又怕出国读书会见不到我在这些未来里你全都把我考虑了进去我却只傲慢地想到自己想到自己也许不适合结婚不适合长久的亲密关系怕自己的爱情是父母的糟糕续集没有理会你的心情。那些时候你一定很难过。”

“还说这个干嘛。”程江雪的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两根食指来回地绞着。

她指甲很尖周覆怕她划破自己牵了一只过来握在手里:“跟我谈恋爱真的是非常低质量的相处不知道你怎么忍了我那么久。”

程江雪没推开她轻声说:“也不能这么讲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一上来就把期望堆得很高。你也年轻还走着家里安排的路没有像现在这样靠自己去构建过一个未来原生家庭的问题也没清算不能只怪你。”

岁数轻的时候恋爱眼中纯粹得只剩爱。

万物简单到化整为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我。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那就是不爱;没有收获同等的热烈,那也不叫爱。

但爱不是一个这么简单的字眼。

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沟通过。

过去无数次的交流,语言作为古老而局限的载体,从未冲破他们各自的认知壁垒。

这个过程里充满了猜测和分歧,谁也没有真正用对方的眼睛看问题。

会失望,会争执,会分手,都是因为他们坚信,自己破译出的表情密码是唯一正确的真相,却忘了问一句,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程江雪把手抽出来。

她坦然地笑了下,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程江雪偏过头对他说:“不要总提当年,谈到这里就够了。”

“好,以后不说了。”周覆嘴角噙着点笑,突然发问,“男朋友是骗我的吧?我问遍了,压根查不出这号人。”

被当面拆穿那么浅的谎,程江雪先是怔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两下,然后低下头,鼻腔里发出声嗤笑。

过了会儿,她高抬起下巴:“是,那又怎么样,我不接受其他人,也不会接受你。”

“我知道。”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周覆喉咙里像含了冰,冷飕飕地吞下去。

虽然说着拒绝的话,但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周覆伸手给她捻开一缕头发:“对,千万不要接受,就冷落我,或者**我。”

让他也来当一回她,把她受过的伤,尝过的酸,咽下的苦,都分给他体验一遍。

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唰唰地冲下来。

头顶的灯投下一片沉影,程江雪望住他的眼睛,时间像是要凝固在这里,把一瞬拉长成永恒。

她又慌忙转头,视线坠入白茫茫的雨雾。

程江雪脸颊有点热,应该是被烤得。

她结巴地说:“你......你又跟谁学的,哪儿来这么多词。”

“不用学,我天生就会。”周覆还盯着她看,面不改色,“还能给老郑补习,如果他需要的话,不过他没空恋爱,忙成三孙子。”

程江雪嘁了声:“会说也没听你说过,讲大道理就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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