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沧那张脸他也瞧了有许多年,熟得不能再熟,而赵澜和胞兄长得足有七八分相似,眉目间却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明澄。

若只是如此但也还好,偏偏眉心一处要命似的长了颗红痣,就那么端端正正地落在那里,晃眼极了,直接把那张俊脸划成了和兄长全然不同的陌生气质,分外生动。

徐劲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和赵沧少年相识,从抽条开始便一同相处着,可他记得一清二楚,他这位顶头上司就算年纪尚青的时候,也没长着这么一张妖妖叨叨的脸。

活像个画皮妖精。

“路上可还顺利?”赵沧问道。

“顺利。”赵澜把披风递给上前的护卫,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肩背舒展,神色轻松,“就是太热。我那马车里憋得活像蒸笼,又颠又闷,没出官驿我就叫车夫调头回了。”

她说话时语速不算慢,条理清楚,但语气中自有几分闲适的散漫,像时时带着笑。

赵沧微皱了下眉:“让你坐车就是怕你路上吃了尘风,你倒好。”

赵澜偏了偏头,笑得眉眼一弯,那颗红痣便跟着鲜活一跳:“不过这么短的脚程,何苦在马车里垫着熬?再说了,赵主帅,这都大日头晒着呢,就别在这数落我了,咱回帐再说?”

赵沧没再多言,只是目光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停,而后便转过身来,面朝众人,恢复了那副寻常的冷肃严整。

“先来见过人。”

赵澜顺顺当当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那目光来得轻巧,并非逐一打量,而是同时掠过,极快地收了一遍,猎隼游场似的,转眼又了无痕迹。

徐劲下意识地绷了绷下颌。

他比赵澜高出许多,从他的视角俯瞰下去,本该是居高临下的主场,偏偏在她仰起眼时没了半分优势。

啧。他心里咂了咂嘴,又不自知地站直了着。

“这位是青江骑左将军顾铮。”

赵沧却没从徐劲先行讲起,而是目光径直落在左首第一位,语调平稳:“你该听父亲提过秦王顾老将军,伯坚是他长子。”

赵澜拱手,姿态端正,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顾将军,久仰。”

顾铮回了一礼,目光含着笑意在赵澜面上转了一圈:“四公子一路辛苦。早听赵帅常提起,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帅在军中还有空提我?”赵澜似乎完全不在乎这是句客套虚话,偏过头看了身侧的兄长一眼,语气里调侃笃定各分一半,“那想必是没什么好话。”

赵沧面无表情:“说你娇气,让大哥惯坏了。”

“那确实不是好话。”赵澜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半点不见尴尬。

顾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音很轻,收得不留痕迹,但眼底的兴味已经比方才浓了不止一层。

“那这位想必就是徐右帅了吧。”

赵沧还未及介绍,赵澜已经先开了口。

她的目光在徐劲的脸上停得稍久了些,从他浓郁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往下,直扫到唇角那道细直的旧刀疤,神色坦然从容。

那目光太稳了,稳得简直不像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甚至并非失礼,更像是把某个听闻久矣的旧人终于对上了号,带着连自己都全未察觉的熟稔坦然。

这倒是把徐劲看得结实一愣。

这算什么?

他本来还等着赵沧介绍,没想到赵澜这冷不防的一句两眼,把他预先备好的说辞都搅散了。

他索性抱拳拱手,声音比方才对顾铮时还干硬了半分:“赵小公子。”

赵澜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毫无征兆,眼角微弯,年青的眉眼被清晨的日光映出一层鲜亮的净色。她的语气也随之变了,不再是方才面对顾铮时恰到好处的客气周全,而是像在同一个早已知根见底的故交寒暄,从容自然。

“我一早便听闻徐右帅乃是当今江北第一猛将,今日得见,方知所言非虚。”

一句话轻轻巧巧,偏把徐劲又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爹了个灯笼的,这死小子突然给他戴哪门子的高帽?

全江北名将济济,哪儿轮得到他徐劲称第一?尤其徐奉在时,向来不许他自满骄傲,不知天高地厚。

偏偏赵澜说出口时语气笃定,连点客套的尾巴都没留。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硬憋出来一句笨得发拙的话:“我不敢称第一。我家老爷子要是还在,听见了怕是要把我一脚撂翻在这儿。”

话一落地他就后悔了。

徐劲本不是什么薄脸皮的人,又混不吝惯了,偏偏此刻顶着个大太阳,像把满腔的混乱心思都照了个透。偏偏面前这个漂亮到像画儿似的少年还拿着样的话架他,搞得他少见地有点困窘。

“问松害羞了。”

顾铮这会儿好死不死地见缝插针,偏偏还挑了个徐劲最不爱听的软词儿。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瞪了顾铮一眼,在心里一边骂顾铮,一边狂抽自己大抽嘴巴子。

谁人不知青江骑右副将军青年得意,屡立奇功。可向来牛气哄哄的徐问松,到头来居然被这出来下的毛头小子一句客套话给弄得舌头都打了结,看来他和这个赵澜实在是八字不合,命里犯冲。

赵澜偏还瞧着他,眼眸清亮,笑意更深了些。

“有目共睹的事,徐将军不必自谦。”

一直在她身侧的赵沧,此刻终于适时清了清嗓子,天然带着主帅说一不二的沉稳分量,不动声色地将场面从赵澜与徐劲之间的微妙僵持中捞了回来。

他看了赵澜一眼,那眼神里有提醒、有无奈,也有大人对自家小孩才会露出的隐忍纵容:“赵澜,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跟着徐将军,把你从家里带的油滑脾气趁早收一收。”

赵澜倒也不恼,只一副从善如流的姿态,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兄长的例行叮嘱,听了,但听进去多少就不好说了。

她这会儿已经移开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旗杆下的一小片阴影,不再盯着徐劲。

徐劲没来由地颈后一松。

被大太阳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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