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洗魂
吾名法仪,司轮回境,掌有天命之人德行考校。
寻常人或妖死后,自当进入地府。生前有德者赏,有罪者罚,或投身富贵门,或堕入畜生道,或是坠入无间炼狱,凡尘功过皆由阎君判官定夺。
落入我轮回境的,皆是于凡间有无上功德,解万民于倒悬,救苍生于水火,将达天命之人。只待再历十世磋磨心性,若十世浮沉之后依旧不改其志,不损其德,便可登记在册,飞升成仙。
十世是福是祸,是贵是贱,皆由我来安排。
换言之,这些凡魂在凡间的命数,大半都系在我的一念之间。
这差事听起来威风,真正做起来,却无趣得很。
且不论天道法则自有定数,轮回境中所赐命途需斟酌再斟酌,毕竟投入轮回境后,纵使天外天上神也不可随意更改。
再者说,地府鬼差尚有热闹可瞧,今日勾个屠户,明日押个乡绅,少不得还有那痴男怨女于奈何桥边互诉衷肠,一个不肯喝汤,一个不愿分别。整日得见凡间烟火,好不热闹。
而我这却大有不同,能来此处的,必是有功于一方。有人操兵止戈,救百姓于战乱;有人悬壶济世,救人性命却不收分文,最终潦倒一生;还有人兴修水利,为后世阻止洪灾,死后却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他们或许有过小错,却无根骨之恶。
而这样的凡魂,几个月也未必能等来一个。
于是在九重天的漫长岁月里,这里除了我,便只剩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凡间众生常以得道成仙视为天赐,认为成仙便是登临极乐。我却觉得,他们会这样想,是他们没有真正做过仙。
那一日,我正躺在轮回殿的清玉瓦上,将一团浮云捏成一条游鱼,忽见轮回境处有霞光漫过云阶。
终于有人来了!
我挥手拍散云团,翻身飞下屋檐,拂了拂衣摆,便端起掌事仙官的威仪前去相迎。
他虽只是一缕凡魂,周身霞光却明净地惊人。魂魄中没有半点浊气,经过静池的时候,连那老仙藤都舒展了叶片。
不少飞升多年的小仙也未必有他这般干净。
他行至殿前,整衣敛袖,恭恭敬敬向我行了一礼。
“大仙安好,此处可是地府轮回之所?”
我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此地乃九重天轮回境,吾乃轮回境掌事仙官法仪,凡人之中若有德行兼备,可达天命之人,死后便会入我殿前考校,历经十世不改其志,便可位列仙班了。”
他怔了怔,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成仙。
我抬手唤出洗魂镜,施法以镜照魂,明镜悬于半空,瞬时化作无数碎片,将他前九世的生平如走马灯一般,呈现于碎片中。
他望着镜中前九世的自己,神情茫然,最终停在了一块碎片前,抬手似要触碰镜中人。
“算上今日,我们已经见过九次了。”我补充道。
此人名叫晏鳞,初见之时,他以一介布衣之身,奔走十七国,游说各国止战,最终为灭吉吉国的火械而亡。数万百姓因他免于战火,由此功德圆满入了轮回境。
之后九世,由我为他安排命途。
我见过许多善人,也见过许多善妖,却从未见过像他这样不染尘埃的魂魄。
毕竟万物生而有欲,有欲便有私念。即便是身居九重天的神仙,也并非个个清净无暇。每隔几百年,天外天的上神都要亲自为众仙清目明志,免得仙心生障,乱了天伦法度。
晏鳞却不同,九世浮沉,他从未因贫贱而怨恨,也不曾因富贵而迷心。
为官时,他修路开市,促进往来通商,让边境百姓得以生存;为民时,他凿井开田,收养孤寡,救助一村老弱;为医时,他穷困潦倒一生,也不肯向穷苦病患多取一文。
他经历了九世人生,却从未踩着任何人的尸骨成全自己的功德。
这很难得。
更奇怪的是,九世轮回,他每一世都会爱上同一个女子。
那女子名叫闻瑛。
无论她投生在何处,晏鳞最终都会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她。
可惜,每次都晚了一步。
有时他为赈济灾民远赴千里,归来时闻瑛已嫁作他人妇;有时他为阻止战乱镇守孤城,待凯旋而归,只等来她病逝的消息;还有一世,他们分明已经定亲,他却在成婚前夕为救一船百姓,沉入江底。
晏鳞心怀天下,却总是来不及选她。
我曾去司命仙君那里查看此人命簿,想知道此二人是否有天定姻缘,毕竟经过洗魂镜洗去记忆后,前缘旧事皆被斩尽,若是九世都爱上同一个人,未免也太过巧合。
可命簿上未有天定姻缘,此事还真是巧合,九世都是。
我盯着洗魂镜中的景象看得出神,晏鳞也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法仪仙君。”
“投胎转世之事是否可以稍作缓和,且等我了了这一世的遗憾,再入凡尘。”
我抬头浅笑,前面八次,他也说过一样的话。每一世生命终结之后,他总记挂着那个女子。
“你是想等闻瑛姑娘吧?”
晏鳞骤然抬头,眼中浮现出惊讶。
“法仪仙君知道她?”
“吾奉命对你进行考校,自然对你这九世人生了如指掌。”
我挥手汇聚洗魂镜的碎片,屈指于镜中一点,洗魂镜中的画面随之变换。
镜中大雪纷飞,垂垂老矣的晏鳞跪坐一座墓前,望着牌位久久不发一言,只是这样陪伴着,腕上的红绳随风牵动,早已褪-去了颜色。
这一世,他官至太傅,辅佐幼主,令一个气数将尽的王朝得以回转,延续数十年。
他没有负君,没有负民,唯独负了为他受尽折磨的闻瑛。
晏鳞向我跪下,额头重重磕在轮回殿的玉阶上。
“还请法仪仙君准允。”他的声音哽咽,身形颤-抖。
“缓一缓投胎转世倒是不难。”
“可地府魂魄上不了九重天,你也走不出这轮回境。即便在这里等上千年也是无用,若有缘分,自然能再见。”
我蹲下身欲扶他起来,晏鳞没有起身,又行一礼。
“法仪仙君既说我已有九世功德,可否将这九世功德换她永世安好?”
“成仙于我并无大用。若她来世有劫数,我愿尽数承担,只愿她生生世世衣食无忧,平安喜乐,能得一人真心待他,即便不是我也好。”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魂魄深处剥离出来。说到最后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砸在了玉阶上。
我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不忍,可天规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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