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觉言一听这话,呆愣了两秒后瞬间乐了,眉开眼笑地坐在了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卫泯,准备看他露出遭受打击后的灰心模样。

卫泯却面不改色,表情看不出一点裂痕。

他本来就没奢求殷桃同样对自己有好感,她肯一次次地帮助他,也肯一次次地帮助别人。

她对他好,并非对他有意,而是她本来就会对很多人好——她本身就是足够好的人,也恰恰是这点吸引了卫泯。

“你们聊,我先走了。”卫泯起身走到门口,很礼貌地说。

殷觉言都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了,殷桃看了一眼舅舅,挽留卫泯说:“说话不方便,吃饭还是可以的,我喊你过来吃饭,你这么走了,我不太好意思。”

卫泯准备走出门去的身形一滞,转过身来,认真地建议:“不用了——你这两天还是不要自己做饭了,伤口别碰水。”

说完,他就开门走了。

殷桃低头,看了眼裹着创可贴的手,愣怔了几秒,而后别开目光。

殷觉言提来的食物摆在桌上,香气四溢,惹得殷桃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包装。

她问殷觉言:“你吃了吗?”

殷觉言点点头,殷桃便去厨房翻了筷子,大口地扒拉起来,评价说:“味道不错,你在哪儿提的饭?”

在你妈家。殷觉言心说。

他有回答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语重心长地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瞬间,殷桃觉得手里的饭不香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顿饭的来源。

她放下筷子,问:“来当和事佬?”

被一眼识破的殷觉言很尴尬,讪讪地说:“我就随口一问,但你和你妈这三天两头就闹一场,这也不行啊。”

“我没错。”殷桃绷着脸说。

“听听,你这话首先就错了。”殷觉言连连摇头,试图感化殷桃:“家人之间怎么能计较对错呢?你非要争出个对错,你对了,但你和你妈一直不说话,这难道好吗?”

“酒吧不忙吗?”殷桃话锋一转,问。

话题的跳跃度让殷觉言感到猝不及防,回答说:“挺忙的,先不说这个,你和你妈——”

“忙的话就早点去店里吧。”殷桃起身说,自己回了房间。

敢情这是下了逐客令。殷觉言望着她紧闭的卧室门,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前,朝着卧室门喊道:“我走了,你出来把饭吃了,就当是我做的,别浪费粮食。”

卧室里传来殷桃闷闷的应答声。

劝和的任务失败,殷觉言出门后很惭愧地给姐姐拨通了电话,说:“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丫头倔得跟牛一样,不肯听我说话啊。”

殷翠玲本来是满心期待地接通电话,一盆冷水泼下来,她也生气了,气吼吼地说:“那你别管了!三天两头地摆脸色给谁看,她爱咋咋!”

*

殷桃拒绝回家,然而几天之后,她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想给父母吐槽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和母亲还在冷战中,只好又很憋屈地话咽了回去。

这件事颠覆了殷桃对教学生涯的想象,让她意识到教书育人的阳光之下,现实的土壤里还有各种龌蹉。

这是殷桃上班以来的第一节公开课。

因为她年级第一的教学成绩,这学期的公开课便从她开始讲,校内不少老师听说过殷桃的传奇与八卦,纷纷慕名前来,教室后方坐满了,还有不少老师挤在过道里。

学生看见这架势,小声嘀咕着老师怎么不事先告知他们。

不应该提前把谁回答什么问题都内定好,然后排练一遍流程吗?

有学生为殷桃担心,小声和同桌嘀咕:“语文老师不会还不知道吧?”

殷桃当然知道。

预备铃响后,她和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也没有介绍后面来听课的老师,只是照常让学生进行课前朗读。

一节课照常进行下来,殷桃照样旁征博引,洋洋洒洒,把课文讲得十分精彩。学生照常听得入迷,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没有顾忌。

殷桃总是鼓励他们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畅所欲言,尽情表达自己的观点。

自己是个学生的时候,殷桃就很反感打错问题不许坐的规定,于是自己成了老师后,她便直接让学生坐着回答问题,去掉莫须有的仪式感,专注于回答问题本身。

在这种自由轻松的氛围里,殷桃所带两个班的学生不约都爱上了回答问题,总能在课上积极地思考。

课上能思考,考试自然也能。

成绩不就好了吗?

这堂公开课,殷桃讲的是《卖油翁》。

她提问“你觉得卖油翁是一个怎样的人”的时候,踊跃举手的同学也很多。

“技艺高超。”

“不卑不亢。”

“谦虚。”

殷桃对这些答案都报之以微笑。

“狂妄自大,没礼貌。”王亚洁说。

不少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没想到王亚洁会这么说。

殷桃脸上笑意不减,没论对错,引导说:“分析人物形象的时候要给出结论来源的哦。”

王亚洁本来觉得自己的答案有些大胆,但老师没有批判,于是她继续说:“‘睨之久而不去’,斜着眼看人,很没礼貌。他自己并不会射箭,草率地就把射箭等同于倒油了,很自大。”

“很不错。”殷桃说,然后转而问其他同学,“还有更多答案吗?”

过道里,年级主任何普举起了手。

殷桃以为他纯属喜欢参与课堂互动,示意他回答。

何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开口说:“我觉得殷老师的教学方向有点儿出错啊。”

在坐的学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骚动不安起来。

殷桃没什么大的反应,礼貌地说:“还请何老师指正。”

“刚刚有学生说卖油翁是个自大不礼貌的人,你没有纠正。”何普说。

殷桃沉稳应对,说:“她给出了她的理由,何老师觉得她的理由有什么问题呢?”

本以为殷桃会当即惶恐道歉的何普一噎,磕磕绊绊地说:“你这——这篇课文就是赞美卖油翁的,赞美熟能生巧的,怎么能解读成负面象形呢?”

殷桃笑了,强忍讽刺人的冲动,尽可能谦卑地回答说:“我没有找到任何文献资料能证明欧阳修的写作目的是赞美卖油翁。”

何普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却无法反驳。

殷桃没有和他继续对话,面向全班学生,也面向所有听课的老师,解释说:“因为我们谁也不是欧阳修,所以问题本身不存在绝对的回答,不存在对错。唯一能批判对错的欧阳修已经逝世很多年了,我们上语文课,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而是为了鼓励大家思考。”

“王亚洁同学能有自己的思考,也能清晰的表达出自己的观点,说出论据,我并不觉得她有任何问题,相反,她很棒。”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老师自发鼓起了掌,整个教室瞬间被点燃,掌声雷鸣。

只有何主任黑脸坐着,很是尴尬,气愤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下课后,有同事告诉殷桃,何主任给她打了低分。

殷桃一怔。

好心的同事提醒她:“何主任上次的成绩——不太好。”

殷桃反应过来,被气笑了,才意识到何普不是蠢,而是纯粹在给她找茬。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一个跳梁小丑蹦跶了几下。

但最近的校园生活不太平静。

又几天后,殷桃正在办公室备课,忽然有学生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喊她:“老师老师,不好了,卫小嘉和王亚洁吵起来了。”

*

卫小嘉和王亚洁的关系本来是很不错的。

这天体育课上,两个人和其他两个同学组队打羽毛球。

活动量大了难免热,卫小嘉便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王亚洁手中的羽毛球拍没握稳,“啪嗒”一声掉了,傻傻愣在原地,视线在卫泯身上一动不动。

等卫泯发觉王亚洁的奇怪时,她已经突然扑了上来,像发现猎物的狮子,一把攥住卫泯脖子上挂的小老虎项链。

卫小嘉被勒得后颈火辣辣的疼,大声质问:“你干什么!松手!”

王亚洁却不肯撒手,问:“你的项链是哪里来的?”

卫小嘉不明所地说:“我妈妈给我的。”

“你胡说!”王亚洁大声道,她在小老虎的肚皮上找到了一个大写的“W”,瞬间气红了眼:“这是我给我妈妈买的!”

对面的李子晨丢下手中的球拍,匆匆跑过来调解气氛,开玩笑说:“万一你俩的妈妈是一个人呢。”

“胡说!”王亚洁狠狠瞪他,转头对卫小嘉怒目而视。

卫小嘉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她。

殷桃赶到操场,勉强中断了两人的交锋。

听见两人争吵的原因和各执一词的说法,殷桃严肃起来。

事件涉及多方势力,贸然开口,对两个孩子都会造成一定打击。殷桃安抚了两人,让他们暂时放下这件事情,先去上课,下课之后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好在两个孩子都很听殷桃的话,互相朝对方冷哼一声就散开了。

*

双方家长到校后,殷桃找了间没人的社团教室。

舞蹈教室很大,教室前方是面巨大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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