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东市那处不起眼的私宅小院里,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魏续脱去军甲,换了身舒适的绸衫,歪在胡床上,就着几样小菜,自斟自饮。几杯浊酒下肚,脸上泛起红光,白日里在军营和上司面前的谨慎小心褪去,眼底只剩下贪婪和一丝隐隐的兴奋。

今日在醉仙楼,那两人出手阔绰,言语间暗示的“前程”,让他心跳加速。什么并州军、吕布、王司徒……哪有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官位来得重要?他魏续跟着吕布鞍前马后,除了些残羹冷炙,还得看人脸色,凭什么?李儒大人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摸了摸怀中那锭沉甸甸的金子,又想起那两人嘱咐的话:“魏军侯是明白人,日后太师面前,少不了你的好处。只需多留心吕将军和并州军的动向,尤其是与司徒府……或者别的什么人来往,及时告知即可。”

这有什么难的?魏续嗤笑一声。吕布最近神神秘秘,和高顺、张辽嘀嘀咕咕,确实可疑。还有那个骑都尉李肃,明明是西凉军的人,却和吕布那边眉来眼去……这些,可都是值钱的“动向”。

正琢磨着明日如何“留心”,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魏续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警惕地问:“谁?”

“魏军侯,是我,赵六。”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急切。

赵六?武库那个队率?他这么晚来做什么?魏续皱了皱眉,起身开门。

门外果然是赵六,穿着便服,神色有些慌张,左右张望了一下,闪身进来,立刻关上门。

“赵六?这么晚了,何事?”魏续疑惑道。

“魏军侯,出事了!”赵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惊惧,“傍晚换防时,高顺将军的亲兵突然来武库,调走了一批强弓硬弩和特制的破甲箭,说是奉吕将军之命,有紧急用处。调令手续倒是齐全,但……但数目不对!比账上记录的,多出了足足三十张弓,两百支箭!而且,领走军械的人脸生得很,不像是我们并州军常来往的弟兄!”

魏续心中一跳。私下多调军械?还是高顺亲自派人?吕布想干什么?

“你确定没看错?调令上怎么写?”魏续追问。

“调令上写的是‘加强北门防务,演练城防’,数量倒是和实际领走的对得上,但那是后来补的假账!我亲眼看见他们装车时多装了!带队的那个军官眼神凶得很,让我少多嘴。”赵六喘着气,“魏军侯,这事儿……这事儿透着邪性啊!吕将军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动作?咱们……”

魏续的心脏狂跳起来。私自多调军械,还是破甲箭这种对付重甲目标的利器,演练城防需要这个?吕布想对付谁?西凉军?还是……他脑子里闪过李儒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事儿你还跟谁说了?”魏续盯着赵六。

“没有!我哪敢啊!一发现不对,我脑子里就一团乱,不知该怎么办。想起魏军侯您平日里见多识广,又是将军的亲……亲近之人,这才冒昧来找您讨个主意。”赵六苦着脸,“魏军侯,您说,咱们是不是该……该向上面禀报?万一吕将军真要做些什么掉脑袋的事,咱们可别被牵连进去啊!”

向上面禀报?向谁禀报?李儒大人!魏续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眼珠一转,拍了拍赵六的肩膀,做出义气状:“赵兄弟,你能来找我,是信得过我魏续!这事儿确实蹊跷,但不可声张。吕将军毕竟是咱们的主将,万一只是个误会,咱们胡乱上报,岂不惹祸上身?”

“那……那怎么办?”赵六茫然。

“这样,”魏续压低声音,“你回去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但暗中留意,看看那些多出来的军械,最后运到哪里去了,是谁在用。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告诉我。我……我在将军面前还有点面子,或许能私下问问,弄清楚原委,也免得兄弟们糊里糊涂遭了殃。”

赵六如释重负,连连点头:“还是魏军侯考虑周全!我听您的!”

送走赵六,魏续在屋里兴奋地搓着手。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吕布私自调运军械,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把柄!若是能弄清楚这批军械的用途和去向,绝对是份大功劳!李儒大人一定会重重赏他!

他立刻找出纸笔,就着昏黄的灯火,将赵六报告的情况详细写下,包括时间、地点、军械种类和数目、可疑人员的特征。写完后,用火漆封好,揣入怀中。明日一早,就设法送到醉仙楼去!

然而,魏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埋头书写的时候,窗外屋檐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缝隙,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高顺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悄无声息。他奉吕布之命,亲自来监视魏续。赵六的出现和报告,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用一份半真半假(确实调运了军械,但用途和数量被夸大和扭曲)的情报,来试探和坐实魏续的背叛。

看着魏续急切写信、封口的样子,高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此人,留不得了。

他没有惊动魏续,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黑暗里。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魏续早早起身,换了军服,将那封密信小心藏好,准备先去军营点卯,然后找机会溜去醉仙楼。

刚走出私宅院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迎面就遇上了高顺和两名亲兵。

“高……高将军?”魏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您怎么在这儿?”

高顺面无表情,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胸前:“魏军侯,这么早?将军有紧急军务,命我寻你,即刻前往城西校场。”

“紧急军务?”魏续心中不安,但不敢违抗,“不知是何事?”

“到了便知。”高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走吧。”

魏续无奈,只得跟着高顺走。他注意到,高顺带来的两名亲兵,一左一右,隐隐夹住了他,而且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手一直按在刀柄附近。

不对劲!魏续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赵六的事情暴露了?还是自己和李儒的人接触被发现了?他悄悄伸手入怀,想将那封密信揉碎或吞掉。

“魏军侯,”高顺忽然开口,目光如电,“手放在外面,别乱动。”

魏续动作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他们没有去城西校场,而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三四里,拐进了一条通往山中废弃矿场的小路。这里人迹罕至,只有乌鸦偶尔的啼叫。

“高将军,这……这是去哪里?不是去校场吗?”魏续声音发颤。

高顺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魏续,你可知罪?”

“末将……末将不知何罪?”魏续强作镇定。

“私通外敌,泄露军机,图谋不轨。”高顺一字一句,如同冰锥,“昨日醉仙楼,你见了谁?收了什么?昨夜赵六去找你,你又写了什么?”

魏续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跪倒:“高将军!冤枉啊!我……我只是去喝酒,赵六他胡说八道,我写信是……是给老家报平安!”

“报平安?”高顺冷笑,一挥手。一名亲兵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魏续怀中搜出了那封火漆密信。

“打开。”高顺命令。

亲兵撕开火漆,展开信纸,正是魏续昨夜所书。

魏续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高将军饶命!饶命啊!是……是李儒的人逼我的!他们威胁我!我不是自愿的!求将军看在往日情分,饶我一命!我愿戴罪立功,指认李儒!”

高顺看着脚下这个曾经的同袍,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他想起将军的吩咐:“若其确有背叛,且证据确凿,可临机决断,务求干净,不留后患。”

“魏续,”高顺缓缓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将军待你不薄。并州军的兄弟,待你不薄。你贪图富贵,背主求荣,险些陷全军于死地。今日,我替将军,替并州军,清理门户。”

“不——!高顺!你不能杀我!我是将军的亲戚!吕布是我……”魏续的尖叫戛然而止。

刀光一闪,血花迸溅。

高顺收刀入鞘,看也不看地上瘫软的尸体,对亲兵道:“处理干净,埋深些。他的私宅,派人去搜,所有可疑之物,全部销毁。”

“诺!”

晨风吹过山道,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很快又消散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同一时间,瑞祥绸缎庄照常开门营业。胖掌柜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神色如常,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焦虑和决绝。昨夜,他收到了司徒府通过极其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线已暴露,速作准备,配合行动。

他知道,自己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上午客流量一般,快到午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并州军服色的士卒,在一个面色冷峻的军官带领下,径直朝着绸缎庄而来。

街对面茶摊上的两个“闲汉”和布店屋檐下的“货郎”,精神一振,立刻隐蔽了身形,密切注视。

“就是这里!”那军官指着绸缎庄的招牌,大声喝道,“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士卒们立刻散开,堵住了绸缎庄前后门。

胖掌柜脸色“大变”,慌忙从柜台后跑出来,点头哈腰:“军爷!军爷!这是何意啊?小店可是合法经营,从未拖欠税款……”

那军官,正是张辽麾下一名心腹,厉声道:“合法经营?有人举报你私通关东逆贼,传递情报!给我搜!”

士卒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店内,开始翻箱倒柜。布料被扯得满地都是,柜台被推翻,账册被扔得到处都是。胖掌柜“惊慌失措”地试图阻拦,被一名士卒推开。

街对面的眼线们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暗惊:并州军来查绸缎庄?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还是……他们也在查王允?

搜查进行了约一刻钟,一名士卒从后堂抱出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大声道:“队率!找到这个!藏在夹墙里!”

军官劈开铁锁,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些零散的绢帛,上面写着些寻常的货物往来和银钱数目,但夹杂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是暗语的字句。其中一封信的末尾,还盖着一个模糊的、非官方的印记。

胖掌柜看到铁箱,顿时“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带走!”军官一挥手,两名士卒上前架起胖掌柜,又将那铁箱作为证物拿起,押着人就往外走。

“冤枉啊!军爷!那些只是普通的账本和家信啊!”胖掌柜挣扎着喊冤。

“是不是冤枉,回去审了便知!”军官不为所动,押着人,带着“证物”,在众多街坊和暗探的目光注视下,迅速离开了绸缎庄。

绸缎庄被贴上封条,暂时关闭。

消息很快传开,也传到了李儒耳中。

“并州军查封了瑞祥绸缎庄?抓了掌柜?搜出了可疑书信?”李儒听着汇报,眉头紧锁,“吕布这是唱的哪一出?”

“回先生,现场眼线回报,确是并州军突然行动,目标明确,行动迅速。搜出的铁箱和书信,他们未能近距离查看内容,但看那掌柜反应,不似作伪。”亲信答道。

李儒踱着步。绸缎庄是他怀疑的王允秘密联络点之一,他正准备安排人手进行更深入的调查甚至抓捕,没想到却被吕布抢先一步!吕布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抢先清理门户(如果绸缎庄真是王允的线)?还是说,绸缎庄其实另有所属(比如关东诸侯),吕布是在履行城防职责?

“被抓的掌柜,关在哪里?”李儒问。

“押往并州军在城南的临时拘押所了。我们的人试图接触,但那里守卫森严,是吕布的亲信高顺直接管辖,外人很难插手。”

李儒眼神阴晴不定。吕布这一手,打乱了他的步骤。如果绸缎庄真是重要线索,现在人证物证落到吕布手里,他反而被动了。以吕布近来表现出的“刚正不阿”和军营立威的作风,想从他手里把人要过来,恐怕不易。

“继续盯紧那个拘押所,还有吕布府邸、王允府邸的一切动向。”李儒下令,“另外,我们接触的那个并州军队率赵六,还有那个魏续,有没有新消息?”

“赵六昨夜似乎去了魏续的私宅,今早魏续被高顺带走,说是去执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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