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位勘校官中,品阶最高的便就是礼部司郎中,此人一直是每年闱举的副主官。

李桢入礼部后,就细细探查过他。

祖上曾为太宗朝时御史中丞,家风严明至今,为人守正不挠。

因此这么多年在杨弋铨和太子眼皮底下,虽然阻挡不了许多以假乱真的浑水摸鱼,但也把控住贡举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

故而李桢虽清楚今次春闱隐患遍布,却仍有把握能将这场祸事安然化解。

剩下的几位也同样是在他拿到各部校官名册后,详尽排查过的可用之人。

至于御史名列,有无太子安插进来的人,他不能笃定,所以他不能全由他和几位御史复查,否则定然会有疏漏。

思及此,他带头坐在一案案角,静待分晓。

司郎中深谙其事,分授十人权责。

今岁仍旧没有可堪评上甲等的佳卷,故此次无上等。

司郎中此前已抽看了阅过的文卷,知晓孟钰长于纠失,便留她与自己同阅三十二份次上卷,复省是否有徇私匿瑕之处。

申秘郎、季良晚及两位礼部员外郎阅平卷,剩下四人阅下卷和劣卷,他们需找寻是否被人故意屈抑,高下失衡。

职司既定,十人便各自移步至对应长案前,分阅文卷。

次上卷量少,孟钰将其全部摊开,也没铺满案面。

她仍专心订正讹字,核查援典,审度文辞畅滞,再交由司郎中评判是否确为佳卷。

起先两份,她花了一个时辰巨细无遗地览完,的确没发现有何明显过差,几乎并无错词和文句拗涩之处。

呈给司郎中看过,他也无歧见,放置于一旁,留到最后堂内众人一齐议定。

而下一份文卷,孟钰揭起便留心到,总册上写的初阅校官正是方才站在她前方的那位秘书郎。

她凝神细览,逐行省观。

可是越读却越觉得形迹可疑,诗赋和策问粗看的确挑不出什么错,没有误字,典据也都合理。

但策问当中有几句仂句,支离破碎,文脉断续,读来晦涩难通。

初初看上去,只当是举子匠心独运,甚至有些校官就偏爱这样的词藻。

可实际将这几句削去并不影响通篇立意,若是没了这几句,此人的文章反倒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言之无物,迂阔空论。

就好像此人从哪里特地背来了这些清辞丽句,在试场上再拆开,杂糅进了自己的策问中。

孟钰将几处病语另取纸笺誊录下来,一齐递给司郎中。

司郎中正色看去,亦觉得此卷不堪为次上等,提起朱笔将这些话圈注出来。

放下笔,两人商定过后同去李桢处。

有司郎中在,孟钰理当不必开口。

“殿下,孟校书勘阅到一份文卷,发觉有些文句违和欠佳,臣也认为不足以铨定为次上,请殿下过目。”

李桢接过,与孟钰对视一眼,低头往卷面批注上看去,须臾后开口,“的确,这几句是有些牵强了,其余主官和御史们再看眼吧。”

李桢辞意平直,转手递给他们,几人接连传阅看过,纷纷表示认可。

“那你们觉得该改成什么次第?”李桢询问着。

司郎中思量片刻,“依臣愚见,或许可为平卷,孟校官,你觉得呢?”

孟钰闻言,作礼谦让道:“郎中客气,卑职来贡院前,省中秘监嘱托过,不允我等评论次第,还请礼部各位郎官做主吧。”

一旁申秘郎见孟钰知礼守分,担心礼部的人拿不定主意难为于她,抬首为孟钰袒护了两句,“回晋王殿下,司郎中,规矩一直是这般,我等兰台中人不得逾矩,还请殿下和郎中决定罢。”

李桢原本就没准备要孟钰定夺,见几人略起了误会,看着孟钰道:“孟校书不必拘礼,本王已了然,觉得司郎中所言极是,便划为平卷。”

孟钰略微莞尔点头,转身回到书案校看下一份。

边阅边又听见季良晚那处也传出几声私议,似乎他们几人勘得一份平卷笔力锋锐,辞旨雅赡,季良晚甚至在拿她做类比。

“卑职觉得这文章有去岁孟校书的风范,怎会是平卷?”

季良晚翻至策卷最前列贡生家状端详,原来是永州土户良籍,想必太过人微言轻,再加上言辞峭直,所以才会被人毫无顾忌地压卷贬等。

李桢一听见季良晚说文风肖似孟钰,便开口让拿去给他覆察。

“嗯,季正字眼力不错,本王春闱前翻阅过程文集,读过孟校书的那篇,此子文风确实笔法相仿。”

李桢声音明朗坚定,回荡在整个正堂内。

孟钰听得朱笔一顿,难道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吗?

司郎中刚改好上一份次第,还站在李桢身侧,也斜首探去。

“确实,去岁孟校书的乙等第二便就是下官等定的,下官尚还记得清楚大致内容。这篇文赋虽然不如孟校书的那篇收束凝练,但是也绝对称得上是上乘。”

见几人接连不吝言辞地称赞自己,孟钰也不好意思再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转首向他们看去。

哪知直接就对上了李桢浅噙笑意的神情,孟钰连忙又转了回去,紧紧盯着面前的卷牍,生怕露出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

“孟校书,你也来看看吧,你最了解此类策问。”

司郎中亲自请她品阅,她只得起身过去。

李桢坐着,捧高闱卷送到她眼前,孟钰顺势接过,“谢过殿下。”

确实如他们方才所说,这篇策问的确算得上是秀作,不该只为平卷。

“卑职认为,方才诸位明公所言在理,的确可以重新评定。”

孟钰仍意绪摇摇,不宜再直视李桢,将文卷交给司郎中,依旧由他修改次第。

李桢稍扬起头,目不转睛望着孟钰,她眉眼间每一点细微变化皆落入他眼底,心中柔意溢出,软得没了边际,暗自失笑,怎么会有这般故作正经的女娘。

众人商议过,将此人重定为次上等,孟钰带走放在书案一侧卷集里。

经此几遭,虽然时日依然迫促,但是一堂数人有商有量,既有司郎中这样老成练达的宿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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